推己及人,倘若有朝一日,他也像徐澤一樣,甚至沒能保住一條命。那孤零零的無人之巔,就又只有殷璇一個人了。
其他人都說她的心肝肺腑冷得厲害,眼裡只有至高無上的皇權,其他全部都是鞏固權力的手段和墊腳石。可她手握權柄,眼裡是家國天下,不止是別人,大概連她自己的分量都沒有。
太陰年間兵亂三十年,萬里江山滿目瘡痍,四海之內民不聊生,當朝畏縮不前、偏安一隅。隨後殷璇帶兵南下,周旋叛亂,平定中原,百戰未嘗一敗,才成天下共主,八方稱臣。
改元以來,天下隨之靖平,才有眼前的盛世王朝。其中打天下、鎮江山的艱險,豈是一言兩語能說清的。而就是這樣一個堪稱霸主的女人,卻連一時病發都無人陪伴,所謂三千後宮,比這雕樑畫棟、亭台樓閣還不如。
陳設尚且如故,而人心,卻不是一直如故的。
安太醫已然告退,晏遲撩開垂簾,室內只有殷璇跟徐澤兩個人,躺在榻上的徐澤人事不省,陷在被褥之中,連呼吸都薄弱。
燈影顫顫,牆壁上光影交織。
殷璇坐在榻邊的椅子上,撐著下頷看向床邊,半晌才收回目光,轉到晏遲身上。
她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實在很嚇人,是刀山火海里殺過人的兇悍之氣,難以自制地隨情緒滿溢出來,在這一片凜冽逼人中,卻滲透出一股沉濃的倦意。
晏遲站在椅子邊,未發一語,而是先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將她最冷的那隻手攥在掌心裡搓了搓,往懷裡捂了一下。
夜色沉至極致,燭淚徒流。
半晌,那隻手動了動,反握住晏遲的手腕,上方傳來低沉而沙啞的女聲。
「有沒有害怕?」
她說的是什麼,晏遲心裡有數,低聲道:「有一些。」
怕得不是落得如此下場,而是若不能陪伴,便是不守諾言,辜負她的期許信任。
「別怕。」燭火之中,殷璇的黑色雙眸透出一片瑩潤的光澤,似是深潭堅冰,驟然化開了。「不會發生的。」
她將晏遲帶到身前,握著他的手問道:「孟知玉將你舉薦給周劍星,才與孤相遇。而後年宴之上,受徐澤設計,初陷險境。算起來,你與他們兩個都算熟,你覺得,這件事是怎麼回事?」
晏遲思考半晌,望向榻邊,低聲道:「陛下真想要一個公事公辦嗎?」
他這句話問得過於尖銳,殷璇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摩·挲著他的指尖,少頃,緩緩道:「這世上沒有什麼絕對公平的東西,一方付出,一方就要受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