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璇平靜地等著他下一句話,隨後伸出手,讓晏遲到她身邊。
腳下磚石微冷,玉階金貴無比、價值連城。這是少有人能登上的位置,而如今,宮中位分最高、背景滔天的周劍星在殿前辯罪,他卻被陛下伸手握住,留在身畔。
以晏遲的性格來說,他並不會因此感到任何的得意和快樂,但殷璇朝他伸出手,那晏遲就會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邊。
無論路途上會經過什麼,無論是孤高還是寒冷。
他步上玉階,把手放到她掌心。
殷璇握住了他修長柔軟的手指,渾身微不可查地放鬆了一點。她看著周劍星俯身叩首,語氣仍舊乾脆利落,似乎絲毫沒有被影響到:「臣確實沒有做過,請陛下徹查善刑司,是否有他人從中作梗?或是清寧殿的走水,實是另有他人的設計謀劃。」
殷璇看了他片刻,忽地道:「劍星。」
她一直這麼叫他,無論在什麼時候,這個稱呼比周貴君要親密一些,還帶著一些珍重的味道。
但兩人心裡宛若明鏡,知道對方冷酷得不含一絲情意,如此相待,只不過是維持彼此的顏面而已。
「你的母親周虹,是國家棟樑之才。」殷璇道,「她曾三次進言,要孤立後。你們周家,在朝中五品之上,有三人。姻親眷族、恩師門生,遍布朝堂。」
她的話語很緩慢,但卻讓周劍星原本波瀾不驚的神情驟然改變,渾身僵硬地維持著行禮的動作,從額角間滲出冷汗。
「如日中天啊。」殷璇淡淡地感嘆了一句,「隨後,周家的姻親門生,相互勾連,結黨營私,以你們家的聲勢為樹,尋求蔭蔽,貪污受賄,私吞軍餉。」
周劍星閉上了眼,連呼吸都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
「參周虹的本子就放在孤的御案之上。」殷璇平靜地看著他,「你的母親的確可用,孤不想殺她。只是你們家門下的那些污糟混亂,處置之中,必然有所牽連,不可徇私。劍星,你身處深宮,或可逃過一劫。」
這一剎那,周劍星是真的覺得這個宣政殿寒冷無比,那種驚人的寒氣從他的肺腑間竄上來,直通腦海,他俯身回答,聲音不穩:「請……求陛下留情。」
殷璇面色不變地注視過去,但她身畔的晏遲卻分明能感覺到握住手指的動作緩慢收緊,連呼吸的頻率都亂了一剎那。
「謀害侍君,栽贓嫁禍。」殷璇盯著他道,「你做過什麼,自己不知道嗎?」
這個宮裡只有他的孩子平安誕下,養成至今。而其他有孕的郎君,常常中途夭折,福薄命短。只是曾經,這些事情,都還沒到處置的時候。
一切都是公正的,也是符合王朝穩固的利益所需,公正到了有些殘酷的地步。
周劍星半晌無言,他抬起頭,直直地望向殷璇,將一切順從的假象收起,嗓音沙啞地道:「陛下,你是局外人,你看得清楚明白、把這些骯髒亂象看得了如指掌,但卻什麼也不做。」
周劍星眼眸發紅,似乎是想要起身,但卻因長跪與情緒失控再度倒了下來,在地面上碰出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