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東吾第二次打他了,他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第一次的試探,罰了他佛堂罰跪和抄佛經,這一次的藉口順理成章,只是不知道是什麼結果。
陛下要捧著他,怎麼能沒有墊腳石可以踩呢?東吾想到一半,腦海中重複地想起那一日在宜華榭外,與殷璇相撞的剎那,他窺探到的那雙眼眸,尊貴而又優雅。
她的眼眸裡面有無盡的柔情,卻在邁出那個屋子的剎那盡數消退,眼中再度凝結成冰。
他的心火驟然湧起了一剎,也在下一瞬湮滅成灰。那種如同年少心動的情緒只留存了短暫的瞬間,隨後便慢慢地風乾零落、化為灰燼。
東吾沒有再看他,而是轉過身,讓戎翼掀開門帘。在步出初曉閣的剎那,漫天明亮的光線一同湧來,映照在他身上閃閃發光的紋繡之間。
他看到晏遲站在外面等待。長發收攏在銀色發箍之間,青絲繾綣地滑過肩頭。那件比天邊煙雲更柔更淡的衣衫,隨著煦日微風慢慢地拂動,似一縷隨時欲散的爐煙。
他怔了一下,隨後撲到晏遲的懷裡,閉上眼睛將眼眶裡的酸熱忍下去,委委屈屈地道:「他偷我東西,又不認帳。」
這話說得聽起來十分坦誠,如若不是方才顯露出一絲鋒芒和銳利的話,東吾的可愛柔軟幾乎與尋常無異。他抱住晏遲,紅著眼睛道:「我不想跟他住了,我心裡不舒服,哥哥……」
晏遲抬起手,掌心懸停在對方柔軟的棕色捲髮邊緣,在半空停頓一剎,隨後慢慢地嘆了口氣,揉了揉他的髮絲,低聲道:「你做得已經足夠了,東吾。」
東吾抓緊手中的衣料,連呼吸都停了一剎。他抬起眼,看進晏遲的雙眸間,什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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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宮的熱鬧的確很有趣,兩天折騰了好幾件事,闔宮盡知。
良卿千歲因為丟了東西,在江情那兒找到的。因江公子是個高門貴族之子,無人覺得會是他授意的,大抵是底下的侍奴僕從手腳不乾淨。
但東吾良卿是何等率直的一個人,與那位寵君又起了爭執。所有人都以為這回不過是一時情急,應當不會受到什麼為難,可陛下還是又禁了他的足。
宮中人人議論,覺得江公子得到了莫大的盛寵,當年的晏郎君都沒受過這麼明顯的偏袒。若非與他起爭執、生間隙的是外族的小王子,換了深宮中的任何其他一位,責罰得都不會這麼輕。
就在這些言談甚囂塵上之時,宜華榭卻還是清淨無比的,內外之中,一點兒關於此事的聲響都沒有。
晏遲這幾日倒是胃口還不錯,月份漸漸大了之後,孩子就不容易再出問題。等這個時候若是真的有什麼問題,父體必然也會遭受牽連、甚至一屍兩命的。
他坐在榻上讀書,是當日那本被淚跡沾濕表面的書冊。晏遲早就看完了,他看了幾遍,字句不入眼,無非是睹物思人罷了。
小孩子的衣裳和東西做了一堆,偏偏百歲跟靜成的手還都閒不下來,男女的飾品手環,竟然也要自己絞金絲、打絡子。
晏遲跟阿青都不會這些。阿青坐在門口的繡凳上看他們做東西,又看了看自己修長分明、可就是有些笨拙的手指,輕輕地嘆了口氣。
一切都是寧靜無比的,鳥鳴啁啾,花影隨風搖晃。從南方飛回來的燕落在屋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