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重新開始
燭影憧憧。
太極宮中一切如常, 侍奴近前換了籠罩光源的紗罩,外面落雪紛紛,夜深人靜。
應如許的處置還未告知六宮, 但善刑司那邊已透出了消息。白皚只在裡面待了兩天, 便咬舌自盡, 死在了幽深無人之處。
門扉緊闔,外面傳來風雪交加之聲。那個換燈的小奴替換了紗罩, 將燭心剪直, 見到光線倏忽明亮幾分後, 才轉過身向玉階邊侍立一旁的宣冶女使走去。
他傾過身, 低聲說了幾句, 隨後便退下了。
宣冶之前幾日不在宮中,她是今日才回來當值的, 一來便聽聞了這件事,並未知悉殷璇究竟是怎麼決定的。
她靠近過去,將案上的長方雕龍青金石鎮紙移開,便於殷璇更換紙張, 旋即低聲道:「蘭君千歲,在外面跪著。」
紙張上寫的是治國之策,字跡清晰分明。殷璇一時思緒斷裂,忘了下面那段, 索性直接擱下筆,道:「讓他進來。」
宣政殿的地面冰冷森寒,上面染過血跡。門扉稍開時, 外面的凜風作響,乍起獵獵之聲。
應如許從那個寒風漫涌的殿門間進入。他穿著一件銀白的錦袍,身上沾了雪,簌簌地抖落下來,落在冰琉璃的地面上,融成水跡。
蘭君千歲自然是好看的,他嬌生慣養,有一切世家錦衣郎的脾氣與品性,但與此同時,他的琴棋書畫、詩書禮儀,沒有任何一樣是比不過別人的。
應如許甚少穿得這麼素。那雙修長的手指都凍透了,一片通紅,眉宇間沾了點晶瑩的冰屑,隨著溫度的驟變而化開,望來一片濕·潤。
但他的聲音卻很低啞。
「叩見……陛下。」
用什麼形容都不為過。這或許是應如許這殘酷半生中最無顧忌的一刻。他已預計到自己的下場,既然善刑司的人死了,左右不過是兩種——一起去死,或是終老冷宮。
他雖然無甚心機,但卻並不能說是愚笨。今夜冒著風雪來此,或許便是此生離別、最後一眼。
殷璇就坐在鳳凰高台上望著他。她身上是一件淡金的鳳凰圖常服,背後是木製雕刻而出的巨大畫壁,上面百鳥朝凰,輝煌無比,不可逼視。
應如許忽地就喉間哽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慢慢地跪在殿中,啞聲道:「臣昨夜,夢見周貴君了。」
「嗯。」
「陛下心裡在想什麼呢?也想起過周貴君嗎?」
殷璇似乎思考了片刻,道:「想起過。」
應如許仿佛覺得有了一絲期許,抬眸道:「您……也會懷念已故之人。」
殷璇常常想起的,不是周劍星的音容笑貌和冰冷強韌,而是他在取出匕首一寸寸地割入肌膚時,說得那句:「今時我死,宮闈能寧。陛下帝王心術,休再留情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