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腿邊兒上,是靈崆,圓滾滾的身子,如一個雪雪的圓球。
秀行只顧著說,腳下踏錯了台階,清尊看得分明,身子驀地往前一傾,卻在同時,秋水君抬手,在秀行的手臂上一扶。
清尊看得清清楚楚。
秋水君眉眼溫柔,笑影微微,他大抵在說些讓她小心留神的話,而秀行,毫無懼怕,只是沒心沒肺地咧開了嘴,笑得那樣天真無邪。
他越看,越是挪不開眼。
忽地在心中對秋水君生了一種別樣的嫉妒,隱隱地還有些憤怒。
幸而秋水君的手很快放開,秀行這回學的小心,知道低著頭看台階,不再如先前般只盯著秋水君看了。
清尊的手按在欄杆上,望著這一行人漸行漸遠。
此處,殿閣無聲,香火靜謐。
頭頂滄海,腳下桑田,又,只剩下他一人似地。
就這樣,生生地目送人去了。
他那一聲喚,在喉頭幾番滾動,衝到牙關處,卻又被bī了回去。
心裡那種酸澀不堪的滋味,夾雜著隱痛,清尊伸手在胸口一撫:他不明白,為何竟會突然生出這種奇異之感。
將過道門之時,秀行放慢了腳步,緩緩地回頭。
她向著山上望去,九渺山上屋宇殿閣,重重不休,層巒疊嶂……她只是心頭一動,想要回頭看看。
不出所料地什麼也未曾看到。
秀行有些莫名地悵然,搖了搖頭,想道:“師父……他真的是睡著了麼?該不會是病了罷……”轉念一想,“我在想什麼,師父的身子,又怎會有病患之擾?他……他必是看天色尚早故而一時貪睡,定是這樣的。總不成……他是因為惱了我才不肯起的罷。”她心不在焉地笑笑,仿佛是要說服自己。
“秀行?”前頭的秋水君察覺她越走越慢,不由地回頭,“怎麼?”
秀行急忙答應一聲:“師叔,我來啦。”飛奔趕上,腿邊靈崆如個毛團兒般緊緊跟隨,不離左右。
就在秀行重回過頭之後,從道德殿的廊下,清尊的身影才又緩緩出現,他面色如常,不見傷懷,不見惱怒,金眸亦恢復了昔日的平靜,只是那淡漠的金色,未免太過平靜,表面仍是如許耀眼華美,底下卻是一片荒涼死寂。
那笑容,終究離他越來越遠了。
下了九渺山,眾人一路騎馬而行,秋水君對秀行甚是關照,倒是弄得秀行不好意思,生怕他因擔心自己之故,耽誤行程。幸好玉華是四洲之中接皇都最近的,跑了一日多的馬,便進了玉華地界,中途還在客棧里休息了一夜。
早在秋水君同秀行到玉華之前,便已派了弟子先行告知,因此入了玉華地界不一日,便有蕭家的弟子前來迎接。秀行自是認得的,領頭一個是父親蕭如默的大弟子,姓靳名仲,帶著其他兩名師兄弟並四個僕役,雙雙相見了,格外喜悅。
對秀行而言,進了玉華地界,便如到了家一般,又見了家中熟識的弟子,更是歡喜,急急拉著一個弟子問了家中之事,得知只是三叔蕭寧遠受了些傷,不過無xing命大礙且在養著,她便也放心了。
蕭家到底是大族,子弟們教導的十分之好,自他們出現,一路上打尖歇腳,吃茶用水,都是他們來負責,竟是把秋水君一行人照料的井井有條。
秋水君倒也罷了,素來是個隨遇而安,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xing子,其他眾位弟子卻對蕭家的行事風格讚賞有加,靈崆更是暗自對秀行笑道:“丫頭,怎麼你不似你們家裡這些人一樣?”
秀行問道:“何意?”
靈崆道:“謹慎小心,作風沉穩,應對得體,照顧妥帖。”
原來靳仲是蕭如默最得意的弟子,年紀稍長一些,也是最會做人的,故而聽聞秋水掌教而來,蕭如默才特意派了靳仲遠遠迎接,靳仲自知道該如何料理,且他又心細,頭次見面,就見到秀行懷中抱著一隻貓兒,頭上還戴著純陽冠,他便留了心,一路行走,靈崆不免同秀行鬥嘴,靳仲雖不言語,在旁邊卻聽了個大概,但凡落腳安歇之時,在一一照應過秋水眾人之後,他還會特意來詢問靈崆,譬如要吃什麼之類,把靈崆伺候的無微不至,頗有幾分貓大爺的架勢了。
秀行捂著嘴嗤嗤地笑,道:“靳大哥的心思最是細膩,我是自嘆不如的。”
由是又走了半日,前方卻又有人出現,秋水君揚眉一看,詫異地看向秀行,道:“好似是魯家的……”秀行愕然,跟著眯起眼睛看了會兒,果然見前頭幾匹馬極快而來,當前一人,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眉宇間卻又帶幾分穩重,果然正是魯家的魯元初。
靳仲此刻上前一步,微笑說道:“是了,我忘了說,魯少主也在蕭家,前日那一番對峙裡頭,亦幫了大忙。”
秋水君點頭,就看秀行,卻見秀行也喜不自禁,雖不曾打馬上前,卻也笑著叫道:“元初哥哥!”
一直蹲在馬背上的靈崆聞聲,雙眼瞪了瞪,卻又將頭扭開了去,一臉的不屑一顧。
魯元初上前,先同秋水君見禮,又向著秋水君所帶的幾個弟子行了禮,他年紀雖小,禮數周全,竟也不輸給靳仲。
秋水君同他寒暄兩句,心知肚明,蕭家的迎客是靳仲等人,至於魯元初,他亦是客,此番出來,怕不是衝著自己,因此說了兩句他便也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