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誠。」盧主任戴上老花鏡,說,「查到了?」
項誠說:「先掛靠,申請臨時驅魔資格。」
盧主任按著合同,說:「你先說說你這身泥是怎麼回事。」
項誠答道:「調查時摔的,我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
盧主任點了點頭,給項誠出證明,蓋印,項誠下樓去填表,讓遲小多在院子裡等,又出去拍照。
區老看著遲小多,遲小多笑笑,朝他打招呼。
「區老,早飯吃嗎?」遲小多拿著豆漿油條問。
區老沒搭話,遲小多便自顧自吃了起來,一身淤泥已經幹了。
項誠把自己黑乎乎的一寸照片貼在表格上,交了表,裡頭給了份流動人口驅魔臨時資格證,項誠折好收進口袋裡,進了李主任辦公室,下樓來,朝遲小多說:「走吧。」
遲小多說:「這就完了?」
「先送你回家。」項誠說,「洗澡,休息,消息都通知他們了,驅委會馬上開會,我不用參加。」
珠江下游,另一側的排水管深處。
一道黑煙飛來,在空中席捲纏繞,現出一個男人,他跪在地上,憤怒,痛苦地嘶吼。
「啊——」
男人的聲音在下水道內陣陣迴蕩。
遲小多困得腦子都不清楚了,好不容易回到家裡,帶著滿身泥,直接就朝沙發上倒,項誠瀟灑地一轉身,一個國標探戈攬腰,把遲小多抓了回來。
「先洗澡。」項誠帶著他一陣風地進了浴室,給遲小多脫衣服,擰開熱水。
遲小多:「……」
遲小多馬上整個人就清醒了,要一起洗澡嗎?!
項誠脫下遲小多的衣服,卻又出去了,遲小多差點腦充血死掉,站在熱水龍頭下,感覺到水流燙了點,應該是項誠在外面開水泡衣服洗衣服。
片刻後,項誠脫得赤|條條地進了浴室。
遲小多:「!!!」
遲小多滿臉通紅,然而浴室里滿是蒸汽,項誠沒有注意到他的臉色,遲小多稍微讓開,讓項誠沖水。
「我給你搓背。」項誠說。
遲小多窘得要死,沒有說話,感覺到項誠雙手拿著毛巾,在他的背上揉搓,打滿了泡沫,遲小多已經硬得要爆了。他低著頭,背對項誠,腦子裡一陣一陣地充血,就像少有的幾次喝醉酒一樣,腦子裡嗡嗡的響。
愛情忽大忽小,就像心跳一樣在他的腦海中嗡嗡震盪。
浴室里靜了下來,只有嘩啦啦的水聲,兩人都沒有說話,熱水,肌膚,手掌與背脊相貼的皮膚的紋路,運動型沐浴露的薄荷氣味。
「累了?」項誠的聲音在背後說。
「還行。」遲小多的喘息稍粗重了些,說,「有一點……缺氧。」
「待會給你按摩。」項誠說,「放鬆一下,先洗乾淨。」
遲小多頭暈目眩,閉著雙眼,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浮現出一個念頭。在最後,這段記憶也會被抹去嗎?
水聲嘩啦啦的浴室里蒸汽升騰,就像窗外突如其來的、覆蓋了全城的暴雨,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遲小多轉頭看,看見窗上的水滴慢慢地淌下來。
「啊,下雨了。」遲小多說。
項誠側頭看。
「下雨了。」項誠答道,給遲小多洗頭,兩人站在蓮蓬下,他的手指捋進遲小多濕淋淋的頭髮,遲小多感覺全身都麻了,舒服得抬起頭,閉上雙眼。
「我給你搓背。」遲小多還有點勃,然而現在感覺已經好多了,不像兩人最開始「坦誠相對」時滿腦子的情|色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而旖旎的氣氛。
項誠轉過身去,遲小多感覺碰到了他的那個,而且還是硬的。
遲小多:「……」
遲小多站在水下沖乾淨泡沫,站在項誠背後,努力地給他搓背,項誠光|裸的背脊肌肉虬結,肩膀帶有男性的安全感,身材勻稱,每一寸肌肉都堅硬瘦削,遲小多努力地搓了一會,順手摸了摸他的腰,項誠馬上抓著遲小多的手。
「癢。」項誠說。
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項誠攥著他的手腕,兩人扭了幾下,遲小多生怕再這麼下去,就要控制不住湊上去抱著他,這麼一想,又硬了。
「我洗完了。」遲小多說。
項誠放開了他,遲小多便落荒而逃,出去吹頭髮,掏耳朵里的水,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
「小多。」項誠拉開浴簾,說,「內褲幫我拿一條。」
遲小多給他拿了內褲,一語不發地進了房。
項誠洗好澡後進來,看見遲小多穿著睡衣,盤膝坐在床上,倚在床頭看手機,背後窗外,是沿著玻璃流淌的雨水。
「在想什麼?」項誠問。
「沒什麼。」遲小多臉紅紅的,抬頭看了項誠一眼,笑了笑。
遲小多在想,能不能找個常用的郵箱,把自己和項誠在一起的這些回憶寫下來,發到郵箱裡去,再設定個時間,讓郵箱給自己手機發封信。譬如三個月後,又或者半年後,連同他們在一起的所有的事情,提醒未來的自己。
這樣一來,哪怕被清除記憶了,也能找回這段感覺。
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項誠應該只是把自己當成很好的朋友,一個可以說話,可以共享煩惱與快樂的家人,一個排遣寂寞,互相依賴的伴兒。
項誠坐下來,遲小多馬上把手機切換到網頁上去。
「你心情不好?」項誠問。
「沒有。」遲小多笑著問,「有嗎?」
「怎麼不說話了?」項誠說,「回家以後話就很少。」
遲小多答道:「有點困了。」
「你趴著睡會。」項誠說,「我給你推油,推完睡覺。」
遲小多躺下,項誠打著赤膊,穿一條睡褲,躬身找精油,遲小多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如果說剛才遲小多有那麼一絲絲找個男朋友的念頭,現在已經因為項誠認真的表情和溫暖拋到了九霄雲外。
項誠的手機響了,遲小多拿給他,項誠出去接了個電話,遲小多聽見他說:好的馬上就到。
果然項誠進來說:「我得出去一趟。」
「帶傘。」遲小多說,「雨太大了。」
項誠點點頭,兩人對視片刻,遲小多說:「我和你一起去。」
項誠擺手,說:「他們要準備出任務了。」
遲小多心裡提了起來,說:「那你……注意安全。」
項誠換了身衣服,遲小多給他買的捨不得穿,還是穿回以前收妖的那身民工裝,趿了雙拖鞋,背上包,說:「下午就回來。」
外面開始打雷了,遲小多送他到門口,項誠使勁摸了摸他的頭,湊上來,雙眼閉著,側臉貼著他的額頭上碰了一下。
「你睡覺。」項誠說。
「千萬注意安全啊。」遲小多說。
「放心吧。」項誠說,繼而進了電梯。
遲小多關上門,開始寫他的回憶錄。
「我叫遲小多……」遲小多說,「不對,我當然叫遲小多,寫給自己看的,嗯,不用自我介紹了。」
遲小多打了一行:「你好,我是過去的你。」怎麼看怎麼充滿了科幻片的驚悚與懸疑感,又刪掉,換了句「不要問我是誰」,感覺更恐怖。於是最後決定不糾結開場白了,直接進正題。
「項誠……是個驅魔師。」遲小多自言自語,「雖然這很難相信,不過真的是這樣,他已經瞞著你很久了,不對,應該是用『你』還是用『我』呢?……啊啊啊天啊我都在寫什麼啊!」
遲小多感覺就像兩個精分的人在作蛇精病自我剖析報告,用手機打了不到兩百字,扔到一邊,不寫了。
遲小多睡著了,隱隱約約之間,他做了一個夢。
潮起潮落,海風吹來,打在礁石上,碎成千萬片發光的水晶飄散。
每一片水晶里都倒映出一個生生不息的世界,那是流轉的光陰,童年的記憶。小遲小多在礁石上爬行,回頭喊朋友們過去。
玩伴們都離得太遠了,沒有人聽見,他看見一個深不見底的海蝕洞,慢慢地爬了進去。
洞穴里躺著一隻黑色的、緩慢起伏喘息的大魚,從小遲小多的視角望去,簡直大得像一艘擱淺的船。這是什麼?遲小多心想,走上前去,摸了摸它的尾巴。
尾巴動了動,遲小多嚇了一跳,摔在地上。
「嗚——」怪物的聲音就像汽笛一般,在山洞裡迴蕩,隨著那個動作,魚鱗剝落,淌著血。
而就在怪物的頭上,一道光亮了起來,從微弱的光點變幻為窗戶般大小的綠光,是那怪物睜開了眼睛。
遲小多戰戰兢兢地繞到另一邊去,努力地要分清這是什麼,卻發現它還有一隻眼睛十分渾濁,散發出黑氣,眼皮半眯,已經瞎了。
「你你你,你是什麼?你有名字嗎?」遲小多問。
怪物沒有回答,緩緩地閉上了眼。
遲小多又緊張而興奮地問:「你是妖怪嗎?你擱淺了嗎?你……」
怪物的喉嚨中發出哮喘般的聲音,就像個巨大的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