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客氣。」遲小多說,「你看吧。」
項誠:「……」
項誠只好翻開複習資料,在火車上看。遲小多和對鋪情侶聊了幾句,那男生廣州畢業,在北京當醫生,回廣州中醫藥大學參加在職研究生的一個考試。六月份剛好有假,考完了帶著女朋友,回老家漯河去見父母,見完父母,順便回北京上班。
項誠看得頭昏腦漲,擺擺手說:「先不看了,不喜歡讀書。」
遲小多盯著項誠,項誠只好又看了會。
夜十點,大家關燈睡覺,到北京要30個小時,坐個軟臥的價格都能買飛機票了,遲小多心想這是何苦?早點決定坐飛機不好嗎。
不過和項誠在一起,還是很開心的,遲小多躺在下鋪,一入夜,大家都安靜了,想起白天說的趕屍,遲小多又有點持續的後怕。聽了鬼故事揮之不去的恐懼感就像牙疼一樣,若有若無的,抓不到在哪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作,卻總讓人覺得膀胱憋脹。
「思歸。」遲小多小心地摸了摸思歸的鳥頭。
思歸從衣服里冒出頭,敏銳地看了遲小多一眼。
遲小多心想這是什麼品種?讀書的時候他很喜歡觀鳥,卻從未見過思歸這種類型的。就像一隻信天翁,體型卻非常小,微縮品種,尾部有兩根翎毛斜斜伸出來,遲小多手指拈著它的尾巴,要把它翻過來觀察一下是公是母,卻被思歸瞪了一眼。
遲小多抱著它睡了,火車哐當哐當地響。後半夜,項誠從上鋪艱難地探出身體,一手斜下來,給遲小多拉好被子。
火車中途停靠,站台明亮的黃燈照了進來,四周一片靜謐,剩下對鋪的呼嚕聲響,窗簾縫隙里投入車廂的光里,現出一個漆黑的影子。
遲小多瞬間睜開雙眼,看到床尾倒映著一個人頭的剪影,在輕輕晃動。就像有個人在站台上朝裡面窺探,頭部擋住了站台上照進來的燈光。
遲小多:「……」
項誠沒有入睡,雙眼看著天花板。
遲小多第一個反應就是坐起來,回頭,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外面仿佛有什麼飛快地離開了,遲小多頓時一陣毛骨悚然,心跳加速,心想是列車員吧?還是站台上賣泡麵的?嚇死個人。
遲小多想去上洗手間,列車停靠時關了門,便走出包廂透透氣,站在過道里的時候看見對鋪的男醫生上車。
「你出去啦。」遲小多倚著車窗,看了他一眼,又好奇地看窗外。
男醫生奇怪地看了遲小多一眼,點點頭,答道:「嗯。」
遲小多眼睛一花,車窗上,黑夜裡倒映出一張綠瑩瑩恐怖的臉,剎那差點心臟病發,竭力把大叫聲壓住,那景象只是一秒,就已經走了。
怎麼回事?!遲小多緊緊閉了下眼睛,一定是沒睡醒……剛才在車窗外朝裡頭看的人是他嗎?不對……呼嚕誰打的?!是項誠嗎?
遲小多一陣惡寒,是不是見鬼了?!媽呀!遲小多駭得魂飛魄散,突然間車窗倒影里又出現了個人。
「哎呀——」遲小多大叫道。
項誠說:「別叫。」
遲小多瞬間嚇得全身都軟了,靠在車窗邊,抖抖索索地喘氣。
「怎麼了?」火車開動,列車員過來,打開洗手間的門。
「沒事。」遲小多說,「做……做噩夢了。」
列車員說:「小聲點。」
遲小多滿背冷汗,進了洗手間,出來以後,項誠在連接處抽菸,朝他招手。
「做了什麼夢?」項誠問,「你眼睛有點紅,我看看。」
遲小多走過去,項誠低下頭,手指輕輕撐開遲小多的眼皮,注視著他清澈的瞳孔。
遲小多滿臉通紅,說:「我剛睡醒,眼睛裡有……」
「沒有眼屎。」項誠說,「睫毛很長,像女孩子,你很英俊。」
遲小多大窘,稍稍別過頭去,項誠拍了拍他的手臂,眉頭擰了起來。
「咦。」遲小多說,「你看那裡,那是什麼?」
項誠:「……」
「什麼?」項誠朝車窗外看。
荒野上,有個身穿紅衣服的少年,在一間破舊的房屋前,面朝鐵軌遠遠地站著。
「那個小孩子。」遲小多說,「你看見了麼?穿紅衣服的。」
「嗯。」項誠眉頭擰了起來,說,「還有呢?」
「房子啊。」遲小多說,「還亮著燈。」
火車拐彎,項誠稍稍側過頭,閉上眼睛,手指掐了個印,再猛地一睜眼。瞳孔微微收縮,繼而在瞳仁深處,亮起一點白光。
白光一閃即逝,天地就像膠片一般瞬間反色,現出遠方荒野上的一座墳。
項誠:「……」
「一座房子。」項誠點點頭,答道,「睡吧。」
遲小多想起那男醫生,心裡直發毛,睡得膽戰心驚的,半夜又抬起頭,恐懼地看對鋪,男醫生面朝內睡了,很安靜。
手機屏幕亮了,項誠發了條簡訊過來。
【沒睡?】
遲小多抬頭看上鋪,項誠輕手輕腳地下來,坐到床尾,遲小多坐起來,項誠示意他躺著別動,繼而抱著他的腳,隔著襪子,手指輕輕地給他按腳。
好舒服……那力道恰到好處,遲小多躺著刷了會手機,感覺到項誠一直就在這個鋪位上,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翌日,遲小多醒時,聽見項誠和對面鋪的女孩在說話。
「你睡覺打呼嚕。」項誠說。
「我?我不打啊。」女孩說,「阿貴打呼嚕,對吧。」
女孩揶揄她男朋友,男醫生笑了笑,說:「我從來不打呼嚕。」
「給你個東西。」項誠翻開筆記本,抽出裡面夾著的一張黃紙,遞給那女孩。
女孩:「……」
女孩和那男醫生的臉色都變了。男醫生哈哈地笑了起來,說:「帥哥,這是做什麼的,你是道士嗎?」
遲小多:「???」
遲小多瞬間就清醒了,從小桌子下窺見,項誠手裡拿著一張黃色的草紙,女孩和男醫生互相看看,一時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項誠沒有說話,保持著那個姿勢。
女孩身體前傾,接過了草紙。
「醫者濟世救人。」項誠說,「凡事務必認真謹慎,言盡於此,好自為之。」
那男醫生的臉色不太好看,似乎想罵句不乾淨的話,卻又不敢開口,火車停靠,列車員過來通知漯河到了,女孩便道:「謝謝你。」兩人帶著行李下車了。
「你剛剛給的他什麼?」遲小多把被子掀開,詫異地問。
項誠沒料到遲小多已經醒了,看了他一眼。
「電話號碼。」項誠答道。
「給他電話號碼幹嘛?」遲小多問。
「讓他們有事常和我們聯繫。」項誠拍拍遲小多的膝蓋,說,「起來了?我去買早飯給你吃。」
遲小多還有點不太清醒,總覺得有什麼問題,在他的印象里,項誠是從來不主動和人搭訕的,連去小賣部買煙都只是兩個字:「紅梅。」接著就是數錢、找錢的流程。
居然會問火車上素不相識的人:「你睡覺打呼嚕?」
遲小多想起昨天晚上那男生打呼嚕,不禁又有點害怕,但現在是白天,恐懼感消除了點,對鋪再沒有人上來了。
遲小多想著想著,胡思亂想,突然懷疑項誠看上了那女生。
「你是不是藉機勾搭人家。」遲小多說。
「嗯。」項誠聽著歌,面前攤著書,手裡削蘋果,嘴角微微勾了下。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遲小多心裡火山爆發了,要再追問的時候,項誠把蘋果塞在遲小多的嘴裡。
遲小多說:「這很不道德好嗎!人家和男朋友一起的啊!」
「是。」項誠心不在焉地說,「不道德。」
遲小多說:「你是不是喜歡她?」
「沒有。」項誠終於正面答道,「別胡思亂想的。」
遲小多隻得不再追問下去,看項誠那樣子,似乎又沒把那女孩放在心上,不對,自從認識項誠以後,他就對誰都不怎麼上心的樣子,仿佛在他的世界裡,沒有朋友一說,任何人都是陌生人。
當然了,除了他遲小多。但遲小多總懷疑自己也只是被他當作親近的室友,每天在一起生活的人,或者是被他當作弟弟來照顧了。有些直男的脾氣就是這樣,行為舉止,都把好兄弟當戀人看待,最後還是會自己跑去談戀愛。
更坑爹的是,談了戀愛,還會把兄弟帶著,甚至結婚了還想拉著兄弟買房買在一起,簡直是無法理解。遲小多一時懷疑項誠是不是也喜歡自己,但是喜歡自己為什麼不表白呢?他暗示得已經足夠明顯了。
萬一是真的把他當弟弟怎麼辦呢?
遲小多想了半天,一下心酸,一下甜蜜,一下憤怒,一下抓狂,心裡天翻地覆,恨不得抓著項誠的脖子使勁搖晃,逼問你喜不喜歡我啊喜歡我你就快點說啊。
項誠:「……」
遲小多:「……」
「對了。」遲小多說,「你有……」
遲小多差點就要問「你有喜歡的人嗎」,但他們每天都在一起,項誠有喜歡的人自己肯定知道,當然沒有,問了的答案也是沒有,遲小多機敏地轉了話頭,問:「你有打算成家立業、結婚嗎?」
「沒有人要我。」項誠說。
「我要你啊。」遲小多說。
「所以這不和你在一起麼?」項誠看著書,頭也不抬地說。
遲小多笑了起來,又用腳踹踹他,項誠握著遲小多的腳踝,遲小多動不了了,遲小多要爬過去朝他懷裡鑽,項誠便大方地鬆開手,把他抱在懷裡。
遲小多好幾次忍不住要開口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了,但是這實在太直接,而且腦海里浮現出閨蜜惡狠狠的表情:禁止主動!無論如何!最後這句話要等他來說!你不能說!倒追是不行的!我們要杜絕倒追!
於是遲小多隻好苦忍著,據說自己太主動,太患得患失了,鳳凰男以後就不會把你當回事,可是項誠也不是鳳凰男,但是根據閨蜜的邏輯,養著一隻小鳥叫「鳳凰」的男人當然就是鳳凰男。
遲小多快要被自己給玩死了,正在給閨蜜打電話的時候,項誠抽完煙回來,說:「準備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