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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之龍(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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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小多:「……」

陳真想了想,說:「理論上在解決了這件事後,應該會,不過……可能醒來以後就不是你喜歡的那個人了。」

齊尉莫名其妙:「啊?」

「和你談戀愛的,根本不是什麼韓柔。」陳真終於說:「就是你那遠房堂兄弟,他是南洋的一個降頭師,用儺術控制了韓柔。」

「我們和可達找到了他的隱居處,就在白雲區,至於他為什麼這麼做……可能……我不知道。」陳真想了想,說。

項誠嘴角微微抽搐,遲小多心想你倆肯定知道為什麼。

齊尉表情變得有點奇怪,半晌說不出話來,大家都靜了,陳真和項誠互相看看,遲小多心想這真是太打擊人了。

「這……」齊尉一手無意識地作了個手勢,那表情似乎想笑,卻又覺得非常的荒唐。

「不要鬧了。」齊尉朝陳真說:「真的是這樣?」

「是。」項誠說。

「讓他緩一會。」陳真說:「是有點難接受,不過我們在他家裡發現了一個道具,這只是小朗的初步判斷,讓我帶來給小多鑑定一下。」

陳真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疊面具,遞給遲小多。遲小多沒有戴上,只是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這就是儺術嗎?」遲小多:「施法用的?」

面具內部有著奇特的咒文,遲小多啊的驚呼一聲,說:「移花接木符,只是具體有變動。」

「但是小朗有一件事想不通。」陳真說:「為什麼是個少年人?明明監控上看到的,是個中年男人。」

「很簡單。」遲小多這下全明白了,攤開面具,說:「咱們假設每一個面具戴上去以後都能控制一個人,這樣戴上其中一個,就能控制那個中年男人的臉,再用扯線木偶的法術,控制他的身體。」

「移花接木到中年人的身上後,再操作這個中年人,來戴上控制韓柔的面具。」遲小多說:「於是就可以操縱第一個人偶,去操縱第二個人偶了。」

陳真:「……」

項誠點了點頭,三人又看齊尉。

齊尉完全沒聽進去,大腦似乎有點當機,自言自語道:「原來是這樣,真是太尷尬了。」

這下輪到遲小多驚訝了,齊尉似乎沒有受到什麼打擊,或者說打擊的點沒對,難道不該是發現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原來是被男人附體了,才覺得很雷的嗎?

「但是我破不了他的法術。」遲小多說:「這法術太複雜了,只有找到施法的人才能破。」

「可達就在他家等著。」項誠說:「放心吧,跑不了多遠。」

「我……出去一會。」齊尉說,繼而起身走了。

「齊齊!」遲小多喊道。

三人靠在沙發上,項誠去拿飲料,拉開冰箱門,隨口道:「不該告訴他的。」

陳真答道:「不告訴他,等韓柔醒了,自己發現了,也討不到好。」

項誠拿著冰啤酒過來,放在遲小多的腳踝上,遲小多說:「拿督謹修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蛟仙的力量。」陳真說:「我對齊家的事知道得很少,蛟究竟是個什麼?」

「那是一條還沒成龍的蛟王。」遲小多解釋道:「以前跟著鄭老學習,認識龍的時候,我大概知道一些。它的前身是虺,和巴蛇這種蛇系的不同。它修煉了很多年,變成蛟,齊家的祖先恰好就是它的封正之人,和它認識了。」

「封正是什麼意思?」陳真問。

「就是……一種儀式。」遲小多解釋道:「虺修行為蛟,蛟修行為龍。虺化蛟的時候,需要有道行有淵源的人,見證它的轉化,在一旁給它『封正』。因為人是萬物之靈,可以對許多種族封正。」

項誠想了想,說:「小多就是給我封正的人,其實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是一種認可,這種認可,反而會喚醒它的內心。」

是這樣嗎?遲小多轉念一想,似乎有點違心主意,但從轉化的角度來說,確實能感覺到那點「認可」的存在。

「你們最好小心那傢伙。」遲小多說:「他會請神,齊尉和他打的時候,他居然來了招降神術,是儺術里的一種,雖然只有很短暫的一會,你猜他請的是什麼神?」

「總不能把佛陀給請來吧。」陳真說。

「請了個濕婆。」遲小多說:「直接一叉就把齊尉的法術給叉沒了。」

項誠:「……」

陳真:「……」

「千真萬確。」遲小多說:「我非常肯定那是濕婆,說不定還會有別的什麼奇怪東西。」

「他逃跑的時候倒是沒有請什麼神。」項誠說:「為什麼當時不請呢?」

「可能在條件上有限制。」陳真想了想,說:「沒關係,我的心燈能克制住它,只要不是妖力和法寶產生的力量,心燈都能把它化掉。」

「要不去看看他?」陳真有點擔心齊尉。

「我去吧。」遲小多說。

項誠示意遲小多在房裡等,遲小多卻跟著出門了,項誠只得背著他,來到湖邊。烏雲退去,銀光灑滿湖面,齊尉正在湖邊坐著發呆。

「噓。」遲小多示意項誠把自己放下,慢慢地走過去。

項誠站在樹後,看著遲小多與齊尉。

齊尉抬頭看了遲小多一眼。

「你到樹後去。」遲小多朝齊尉催促道:「去吧,去,快。」

湖水一片平靜,遲小多讓齊尉也躲到樹後,走到碼頭的盡頭,轉過身,背對湖水坐下,說:「余玦,你還在嗎?」

他知道這隻蛟一定還有話朝自己說,只是先前被項誠打斷了。

果然,湖水捲起漩渦,一隻巨大的生物從湖中探出頭,出現在遲小多的面前,遲小多背對它,余玦化身為人,踏上岸邊。

齊尉睜大了雙眼,看著遠處的余玦。

遲小多看了眼湖水,湖水倒映出余玦的臉。遲小多只是無意一瞥,卻嚇了一跳,透過湖水,定定地看著他。

遲小多:「……」

遲小多幾乎要以為那就是齊尉了!兩人長得好像!

「你們……」遲小多傻眼了,說:「你倆是兄弟嗎?」

余玦說:「是不是很像?」

余玦的氣度沉穩,穿著修身的長褲與黑色的上衣,頭髮很短,看上去就像齊尉多了個哥哥。

「這是齊家先祖的外貌。」余玦說:「這麼多年裡,我對他的外貌記得最清楚,所以在他死後,我選擇用這個人型。」

「原來齊齊的祖宗長這樣啊。」遲小多說。

「所以,你知道為什麼我選擇他,交給他我號令五色蛟的力量了。」余玦說:「他和他,眉目里很像,喚起了我對往事的一些記憶。」

「你在項誠來前,想問我什麼?」遲小多問。

「我等了一千年。」余玦答道:「修行陷入了瓶頸,不知該如何化為龍。想朝您請教,巴蛇是如何化龍的?」

「我……不知道。」

這個問題倒是問住了遲小多,遲小多根本沒想到巴蛇之魂,最後到底是怎麼變成龍的,這是玄學中一個無人能勘破的領域——至少目前確實如此。就連九華門對龍的研究,也未曾深入到這個地步。

天地間有龍,然而龍卻不是生來為龍的,龍生九子,即使龍的後代,也並非是龍,鴟吻,饕餮等妖獸,只是力量強大的妖,它們仍需修煉,才能化龍。

「巴蛇有化龍的執念。」遲小多說:「也是持續了幾千年,始終沒有達成,最後……似乎是因為一些……經歷?」

「以我的理解是這樣。」遲小多看著湖水裡余玦的倒影,說:「不一定準確,畢竟我師父也不知道。項誠化龍時,有天劫,有地脈的影響,不過我覺得這些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內心,有一個積極的,強烈的願望,我覺得項誠在最後關頭……那一瞬間。」

遲小多想起巴蛇化龍的一刻。

「他並沒有想著要變成龍。」遲小多說:「事實上,他從來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余玦只是安靜地聽著。

遲小多有點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猜他當時最強烈的願望只是,我要活下去,我要保護那個對我而言重要的人,我要拼盡全力,去……」

遲小多隱約抓住了那一線念頭。

「這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遲小多最後說:「道可道非常道,一種……累積到頂點以後,天心頓開,『無我』的境界,於是就蛻變了。」

「我明白了。」余玦說。

「明白了什麼?」遲小多問。

余玦沒有回答,沉默地注視著遠處群山。

遲小多說:「我覺得你可以和齊尉聊聊,你不是可以變成人嗎?可以和他出去走走,累積一點經歷,說不定哪天就悟了呢?」

「我從來不與齊尉說話。」余玦說:「看到了他,就像見到了當年的那個人。雖然我已經忘記了他的祖先的名字,不過這些年裡,我常常透過湖水的倒影看著他。」

遲小多:「為什麼不和他交流呢?」

余玦說:「因為人很快就會死去,我不大想交朋友。」

遲小多沉默不語。

「不過他倒是說得不少,他告訴過我。」余玦說:「他想離開家族,去當一個自由者,他已經不需要我了,我也覺得,齊家的責任不應加諸在他的身上。」

「那麼你還會回來嗎?」遲小多說。

余玦答道:「聽了你的話,我考慮是否換個地方修行,這些年裡我只顧著潛心修煉,一心想化為龍,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遲小多明白了,余玦說:「我應該入世。」

「你可以和我們的妖怪們一起修煉。」遲小多說:「鯤王走了,水族還缺個領導。」

余玦笑了笑,搖搖頭,遲小多一想也是,余玦的目標是化為龍,天天被項誠的龍威壓制著,估計會很蛋疼。

「那你打算去哪裡入世?」遲小多說。

「也許是南洋。」余玦解釋道:「拿督謹修的族人懇求我過去,雖然他召喚我的方式有欠禮貌與修養,不過我仍打算去南洋生活一段時間。」

遲小多知道余玦的「一段時間」對於人類來說,也許就是三四百年的光陰,如果余玦在馬來西亞修成龍,那麼就永遠見不到他了。

「你不會捨不得這裡嗎?」遲小多說:「其實人還是會思念故鄉的。」

余玦答道:「來來去去,彈指百年,已經習慣了,每個時期都有捨不得的東西,過了就會淡忘……這些年裡,唯一牽掛的就只有齊尉,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在他出生的第一天,他的父親就抱著他,來到我的面前。」

遲小多啊的一聲,說:「可是他後來就沒有再住在齊家了。」

「是的。」余玦答道:「那一天之後,他就住在他母親的家裡,不缺吃穿,健康長大。我經常會去他外婆家裡,看看他,給他帶點東西。」

「直到他父親死後,某種意義上,他回到了這裡,每次當他朝湖水裡看的時候,我都會看看他。」

項誠與齊尉站在樹後,項誠看了眼齊尉,拍拍他的肩膀。

「你會孤獨嗎?」遲小多問:「我們還有很多妖怪朋友,可以介紹給你認識。我們家戰死屍鬼王說不定很想和你當哥們兒。」

余玦笑了起來,說:「不必,我覺得這樣很好。我不曾與他說過這些,就是怕他有牽礙,現在,他已經長大了,也不再需要我,想做什麼,只要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太陽升起來了,余玦說:「非常感謝您。」

「不客氣。」遲小多說:「我代表項誠和全體妖怪,歡迎你隨時到聖地來玩。」

「有時間的話,一定拜訪。」余玦答道。

余玦化身為蛟,鱗片在晨曦下閃爍著五色的光華,一轉身投入了湖中。

遲小多打了個呵欠,起身,看見齊尉站在樹下,沉默地望著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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