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乖觉,知道先发制人, 总算没枉我这些年的教导。
一旁的陆备听他这样说,抬头看了兄长一眼。
你这样放任阿佐出手,不怕他真的坏了大事?毕竟咱们派过去的人并没有想要动手的打算, 阿佐可是拿出了他的心腹。
我听说那孩子在边城颇受看重,封家最近出的许多新东西都是他的手笔, 一旦他出事, 崔安回不来倒是小事,我怕封伯晟和他那个儿子要翻脸。
听他这样说, 陆涛微微一笑。
翻脸便翻脸吧,迟早的事, 我们早晚是要和封家对上的。
若是能早早剪除对方这一助力, 也算阿佐给家族立功了。
以前我一直担心他优柔寡断,不是个杀伐决断的性子,这次正好借此逼他一逼, 希望他不枉我培养他一场。
那若是阿佐败了呢?
陆备轻声问道。
他伸手拨了拨一旁的香炉,整个人斜倚在座椅上,袅袅的烟气遮住了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陆涛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朝着陆备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出乎意料的冷淡。
若是败了,那便要想想到底为什么败。
占尽先机还不能压制对方,这样的孩子真的能承担起整个陆家么?
双子双子,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好处便在这里了。
崔安可不知道陆氏兄弟的算计。他登上陆家的大船,扬帆起锚,一路朝着定安城前进。
南水古道蜿蜒曲折,一路向西,几乎涵盖了业朝大半的土地。中原因为混战的缘故,城池和建筑都有些灰头土脸的,焦土残垣比比皆是,比不得南郡精致富庶。
可进了边军的地盘,一切却又变得不一样了。
如今已然是深秋,高山田野一片荒凉景象,光秃秃的树林再也遮不住边城整齐的水泥房,一座座整洁静谧的小城开始进入崔安的视野中。
干净平整的村路,偶尔能听到犬吠鸡鸣,以及娃们的笑闹声。崔安闲暇的时候,也会饶有兴致地观察边城的风情。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就看出些门道来。
边城很少有像岐江城那样繁华热闹的城池,崔安一路上最多见的,其实只是些军屯村落,看上去都不甚起眼。
但就是这些小村,一到饭点,户户家家都会燃起炊烟,偶尔还能听到小童朗朗书声,与中原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关于读书这件事,崔安一开始其实是被吓了一大跳的。
他是真没想到边城的人竟然会让孩子读书,这在中原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世家才拥有书籍,才有识字做文的机会。
不过转念一想,定安城中既然已经开始售卖报纸,那再多造些书籍好像也没甚特别的。抛开内容不论,若是能把《定安报》都装订成册,倒是比一卷竹简能够刊载的东西要多许多。
说起报纸,最开始流入南郡的时候,着实是引发了一场动荡。
虽然中原战事吃紧,陆家的嫡支也加入对抗暴政的世家联军,但整体说来,鼎丰城的混乱距离南郡还有段距离,岐江城秉承南郡文秀之风,该赏花赏花,该论道论道,根本看不出任何战争的影响。
直到来自边城的报纸出现在城中。
实话实说,南郡对于边城一直是不怎么看得起的。毕竟一个是天下文盛之地,百年间名士尽出;另外一个则苦寒偏远,时不时便要遭受胡骑袭扰,两者之别如云泥。
可是最近,边城的变化却迅速颠覆了人们的认知。风靡中原的花皂是边城过来的,细密柔软的西海布也是来自边城,更别说边军出击胡骑大获全胜,用岸炮击沉贺岳船队,在白鹭口隔海造盐,听着就跟醉汉吹牛没什么两样。
可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报纸对于南郡居民的冲击。
南郡山水秀美,文风鼎盛,隐居于此的陆崔二家多寄情诗画,佳作拼出,连带着将南郡人的口味也养刁了不少,一般的诗画歌舞更笨入不了大家的眼。
所以当来自边城的《定安报》第一次出现在南北货铺的时候,许多岐江人根本没太在意,毕竟这东西是被做杂活售卖的,哪有人在杂货铺淘锦绣文章,这不是闲的逗趣么!
虽然看不上,但世间从不缺乏好奇之人。最初一批读者是冲着纸购买的,他们发现这些刊载着文字的载体,又轻薄又细软,偏偏质地还很坚韧,携带起来阅读十分方便。
这是何物?
一名小世家出身的郎君扯了扯手中的报纸。
虽说文字印的粗鄙,全是大白话,毫无文采可言,但总算整齐还是有的。
他身旁的友人嗤笑一声。
这是边城传来的东西,能有甚文采,字不写错就可以了。
你看看这布帛,也不知道是什么织造,过于单薄,看不出经纬,颜色看上去便透着穷酸。
这东西,有人嫌弃地撇了撇嘴,也只有穷酸才会用得了。
听他这样说,那世家郎君就不吭声了。
实际上,他也算得上友人说的穷酸。他虽然出身小世家,但家道在祖父一代早就破落了,现在是靠着卖画、提诗、与人做西席勉强过活。
虽说寒门庶民不能读书,但整个南郡因为文风鼎盛,许多家境殷实的庶民或是本地富户,也会想方设法延请一些破落世家出来的郎君教习子孙。这事说出去是坏了世家规矩,但饭都吃不起的破落户们哪顾得了许多,大家也都睁一支眼闭一眼了。
只是教人子孙是要有书籍的,他家中的书籍已经被学生看了大半,再这样下去,若无本可读,这份教习的差事怕是要换人了。
但他又没有银钱再去购置新的书简。
毕竟书在业朝是不流通的物件,想要获得新本,要么去传抄友人或是名士的文章,要么去别人家中借阅摘录,而这两者都要有社交圈做倚仗。
对于世家来说,书就是资源,是身份的象征,想进别人家的藏书库,普通的交情可是不行。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定安报》就送上了门。十个大钱一张,免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低廉的售价还是吸引了很多人购买。
这其中,有的是像他一样的破落世家子,有些则是勉强能认得一些字的富户,还有些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买来纯粹是为了给子孙积攒传家宝的。
在这个时代,书籍是再昂贵不过的东西,谁家若是能藏上几箱子书简,那绝对称得上是传家宝,周围的街坊都得高看一眼。
只是竹简好找,文章难得。印着字的布帛,管他上面写了什么,10个大钱也不过就是一刀肉,省下口腹之欲也能留给子孙一丝翻身的希望。
大家都这样想,《定安报》买的飞快,还有人打探掌柜何时还有新货上。
掌柜抓了抓头,他也没想到这叫报纸的玩意竟然卖的这样好,暗自懊恼价格定低了。
他自己不识字,全是冲着这纸的新鲜才采买了一些。这玩意在边城一个大钱一张,纸张又轻薄易携带,只要路上注意防水,一板车就能拉回来几千张,转手十倍简直暴利!
这宝贝数量有限,我也是走了关系才搞到这样多。郎君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和那个老关系疏通一下,多进一些。
对对,多进,一定要采买啊!
几个没抢到的,扯着掌柜的袖子反复叮嘱。
到货可一定知会我,我们家住东水巷子,左手第一家王姓就是我了。有消息你就让伙计去东水巷子喊一声,银钱不是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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