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备说这番话,到底还是偏着也罕达多一些。毕竟也罕达是他唯一的子侄,又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情分与旁人不同。
当然不能看着他困死在白龙山,所以他进南召的时候,我们不是送了一批给养?
陆涛叹了口气,开始把话题往回拉。
粮草现在是真的紧,之前阿佐在鼎丰城消耗了不少,今年大部又欠收,江北世家的仓都被司马烨搜刮得差不多,能填补的寥寥无几。
说到这里,陆涛顿了顿,转头审视陆备的神色。
倒是通汇也不是不行。
他的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案。
原本南江水道的西线就有几处被别家扣住,如今正好借此机会清扫一番。
若是拿下通汇,我可以把也罕达送到江北,到时候他要是争气,夺回失地也未必是难事。
阿驮,我可以给也罕达机会,但我不可能供养他,他想要什么必须自己争取,我的底线都摊给你了。
如果他再要得寸进尺,那就别怪我不买你的面子,我们为他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他这样说完,就看到陆备的神情反而和缓了许多。
精壮的男人点了点头。
阿青莫急,我也是这样与也罕达讲的,他同意了。
只要我们能打通去往通汇的水路,他可以回去北岸。
听他这样说,陆涛点了点头。
那便要阿驮你亲自走一趟了。
他顺手取下书架上的南江古水道图,点指着上面的一条支线说道。
距离南召最近的岸滩在青羊坪,从青羊坪到通汇,沿线鸿山、碑阳在石家手中,拿下倒是不难,只是通汇现在被边军占领,若要强行夺取,等于我们要与边军正式开战。
说到这里,陆涛的语调低沉了下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凝重。
阿佐吃了这样的大亏,我这个做父亲的原本应当立刻替他报仇出气,可现在我们没有能够匹敌火炮的武器,东林场那边一直没有结果,匠人死伤无数,却没办法造出能够使用的火炮,这样龟缩在南郡我心中憋闷。
听他说起火炮,陆备便是心中一沉。
他来回南召这许多天,本以为东林场那边应该能拿得出成果了,毕竟看着那炮也不像是很复杂的玩意,不过是铁质的炮身内有刻线,比机关楼车简单了不知道多少。
可听陆涛这意思,竟然还没造出来?
怎么这样麻烦?
他沉声问道。
陆涛叹了口气。
阿驮,我们还是把那东西想得简单了。
你走这段时日,东林场一共造出了二十门火炮,其中有十门都是打了一次就炸膛。之后匠人改进了铁质和炮弹,现在勉强能打两发,三发必然出事。
那个孩子
陆涛顿了顿,蓦地叹了口气。
倒真是个人才。
我以前怨恨陆家长辈有眼无珠,如今我也做了这有眼无珠之人,扔了美玉留了石头。
选错人,看来就是陆家人命定的了。
听他这样说,陆备不吭声了。
他最是了解陆涛的心思,知道他依旧为当年被送去西莫支海为质的事情耿耿于怀。
不单单是陆涛,他也是一样。
世人皆羡慕他作为陆备风光富贵的大半生,谁知道他作为驮乌雷那些年的艰难?
陆家与西莫支海,这是打从业朝建立之前便定下的盟约。为了确保双方不背叛,双方还延续了古早之前的结盟习俗,每一代都要交换直系子孙为质。
驮乌雷是老罕王的儿子,母亲是一个中原羊奴,一生出来就落入了西胡王庭权力的底层。
他只有一半的天神血,王庭不承认他是天神的后裔,长相也随了母亲的中原血统。但驮乌雷毕竟也是罕王的亲子,老罕王上位之后,按照约定,驮乌雷便被送去南郡岐江城为质。
陆家是很爱惜羽毛的,身为世家谱系第一大姓,历任家主都把名声看得比天还重要。接受胡人为质一直是秘密操作,陆家为了不引人起疑,多半会给予对方一个身份,不上族谱的私生子,或是旁支小宗的族人,端看双方力量对比情况。
驮乌雷的父亲是个强悍的罕王,于是他便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家主的次子陆备。
他名义上的哥哥陆涛,为人清高傲慢,十分看重家族血统的纯净,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无比厌恶。
陆涛是知道陆备的身份的,知道驮乌雷不过是草原送来的一个物件,根本配不上陆这个姓氏。他虽然没把事情说出去,但他是陆家下一代家主,他对驮乌雷影响了同龄的陆氏子弟,驮乌雷的少年期便是在无尽的羞辱和折磨中度过的。
直到有一年,他偶然发现了陆涛的秘密。
那一年,业朝皇帝忽然圈禁了素有贤名的太子,将朝中东宫一系臣子全数下狱,京城日日抄家抓人,世家贵胄倒了一大片,闹得人人自危,不得安宁。
远在南郡的陆家也不安生。
陆家虽然表面上隐世在南郡,但私底下与朝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老皇帝准备借此发难,那陆家必须要有所准备。
于是驮乌雷跟着自己名义上的爹登上小船,沿着南江古水道一路向西北。
船足足走了五天五夜才到了通汇,在那里,他见到了自己久违的亲爹。
在他爹的身后不远处,他看到了另外一个少年。
他穿着草原人的服饰,身形却十分瘦削,脸色蜡黄头发干枯,一看就是生活十分艰难的模样。
他亲爹和养父对这孩子视若无睹,便如同对他一样,身旁的常随也都是态度轻慢。
虽然他们都穿得人模人样的。
对对方的身份心知肚明,可视线交汇的瞬间,驮乌雷的心还是剧震了几下。
这人,长得与南郡岐江城中陆家小郎君竟然一模一样!
只是陆涛的脸上惯常挂着清高的冷漠,冰一样冻得人心发凉。
而这人,眼中有灼灼的火焰在燃烧,这种感觉驮乌雷也常常能够体会到,那是对于命运不公的憎恨和愤怒!
这小子,是与他一样的!
第303章
对于驮乌雷来说, 人生的转机便在那一日。
那次会面之后,陆家似乎与西莫支海的关系更近了一层。为了确保双方的合作不出纰漏,陆家主与老罕王约定, 每年的今日双方都要遣人在此碰头,交换查验本年合作的账目, 顺便商定接下来的计划。
而作为抵押品, 驮乌雷和那少年也会被带到通汇,成为被查验的一部分。
他们就这样理所当然的认识了, 几年之后, 他们还有了不同寻常的关系,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两个同病相怜的少年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
驮乌雷很喜欢这个叫做阿青的少年,他虽然消瘦孱弱, 但眼中却总是灼烧着熊熊的火光,格外漂亮。
陆涛其实也有一样的眼,但陆涛眼如死水, 静寂无波,看久了让人周身冰冷, 如坠寒潭。
阿青对驮乌雷也十分体贴。他总能注意到驮乌雷的心情变化, 有几次驮乌雷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阿青发现, 在他面前似乎根本没办法保有秘密。
但驮乌雷知道,阿青和他其实并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