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抿着唇,很想骂他两句。但最终还是选择性地跳过问话,道:小孩呢?
没记错的话,他当时也钻了小男孩的印记,虽然手下留情没捅个对穿,但多少也有点作用。
印象里,他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小男孩跪坐在地,像被抽空生命一般昏死过去。
所以现在呢?
谢问说:老人家把他带进卧室照顾了。
闻时又问:那些人头人手呢?
谢问:散了。
闻时嗯了一声,心说那就行。
原本那些残肢喊打喊杀,就是笼主潜意识的应激反应。这会儿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昏死的小男孩身上,自然就搁下了闯入者。
但他还是没太明白
老人家捡了个孩子,那孩子是傀,他不计较来历把傀养大,然后呢?为什么会形成这个笼
他在人间生生死死、来来往往十多轮,很多事其实依然不太明白。就好比这个老人家究竟有什么放不下。
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灵相,也可能是因为判官当了太多年吧。闻时心想。
没了那些残肢,小楼的阴森鬼气少了许多,但卫生间依然是个很有气氛的地方。
夏樵哭着哭着就把自己缩了起来,一点点挪到靠墙。
你挪那么偏干什么?闻时问。
背后不能空着。夏樵说,不然总觉得后面有人。
闻时服了。
他想了想说:反正都是挪,那挪远一点吧。
夏樵没反应过来:啊?
我想看看卧室里什么情况。闻时说,你把这面床头镜挪回去。
夏樵声音都抖了:啊???
谢问似乎也同意:一会儿老人家出来换毛巾拿东西,你趁机进去,把镜子放床头就行,我们也能两边看着。
夏樵觉得这两位想让他死
但他无力反抗。
五分钟后,卧室门吱呀响了一声,老人拖沓的步子挪出来,朝厨房走去。夏樵在魔鬼的催促下,牵着裙子拎着镜子,泪汪汪地跑进卧室里。
他根本不敢停留,把镜子往床头柜上一支便立马滚下来。真的是滚
可惜还没滚到门口,就听见了老人回来的脚步。情急之下,他看见老式衣柜有条缝,便慌不择路钻了进去。
老人端着一只白瓷碗,捏着汤匙一边轻轻搅合,一边走到床边。
他的注意力都在昏睡的小孩身上,好像根本没发现床头的镜子又回来了,自然也没看到镜子里闻时的影子。
闻时本以为,老人端过来的是药或者吃的。毕竟普通人家碰到小孩晕倒生病,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个。
但当碗搁在床头,他才发现那里面是一捧掺了水的香灰。
他盯着香灰,心想:
老头终于受不了,要搞死这倒霉孩子了?
第11章 枯化
不过,很快闻时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床上的傀其实已经死了。
老人掀开被子,小男孩的手脚已经变成了干枯树枝,灰褐色的树皮替代了他大半皮肤,只有腹部以上还勉强保持着人的模样。
这个过程叫枯化,意味着傀的死亡。
这就死了?
闻时有些诧异。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没有贯穿小男孩的心口,不至于要他的命,怎么突然就枯化了?
但他转瞬明白过来,这一幕并不是他击伤小孩的后续,而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
它始终存留在老人的记忆里,而且印象极深。笼里发生的事情跟过去有几分相似,于是这段场景便跳了出来。
这不是虚幻,而是往事。
床上的小男孩闭着眼,窝在被褥中,毫无生气。粗糙的树皮还在缓慢扩散,像晕开的墨,皮肤的部分却越来越少。
片刻之后,枯化的痕迹就蔓延到了前胸。
他心口的印记泛着白,像树枝上腐朽的斑,依然辨识不清。
闻时盯着那块印记,微微皱起眉。
忽然听见有人沉声开口,问他:发什么呆?
他乍然回神,转头就见谢问走了过来。
镜子里的空间很奇特,跟镜子外是对应的,也有一面书桌、一方窗台,只是都很模糊,像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雾。
谢问就倚着书桌站在雾里。
他手里还还留着进笼时折的树枝,暂时丢扔不掉,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转着,像个划水偷懒的大户。
你过来干嘛?闻时说,镜子里的声音也很轻渺,不提高一些根本传不到外面。
我不能来?谢问连讶异都显得很清淡,下一秒就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要不我们捋一捋谁先占的镜子这块地盘?
多大人了,谁跟你捋地盘?
闻时没理他,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知道枯化么?
嗯?谢问直起身走过来,扫了一眼床上的小男孩,瞬间明了,哦,当然知道。
闻时却狐疑地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该知道?谢问说。
不是。
该知道,但不该是这副表情。
正常傀的枯化都在一瞬间,上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下一秒就落地变成枯枝败叶白棉线。
像这种缓慢枯化的,意味着做这个傀的人水平极高,高到世间罕见屈指可数的地步。
这样的傀,别说普通人,就连判官都没几人见过,尤其是后世的判官们。这么乍眼一看,常人根本意识不到这是枯化的过程,反而会以为小男孩出了别的什么问题。
所以谢问语气平淡如水,又答得这么快,反倒很奇怪。
不过他很快明白了闻时的疑惑,解释道:张家藏书很多,我这种半吊子水平,现实见不到的东西,就得在书里多看看。免得孤陋寡闻丢人现眼
谢问笑说:我很要面子的,尤其在年纪小一点的人面前。
闻时:
这话如果从老人口中说出来,那还能听一听。
谢问看着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单论皮相也就比闻时大个两三岁,说这个就有点不伦不类了。
更何况
你知道我多大吗?
闻时木着脸,心说知道了有你哭的。
***
老人听不到镜子里的人语,一门心思都在那个傀身上。
他伸手理了理小男孩的头发,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碗香灰,用手指捏了一把,抹在小男孩已经枯化的手脚上。
他在掌心、脚底、肚脐的位置涂了厚厚一层,又用食指挖了一点,蜻蜓点水似的点在小男孩的右眼角、鼻尖,最后是左心口,三个点刚好连成一条线。
看到这里,闻时已经满心惊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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