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闻时只能在傀线捆束之下,看到对方黑雾之下的身影,那是跟灵相相合的模样。他穿着白衣红袍、面容苍白近乎有些透,半边脸是流动的梵文,一直延续到心口,手腕上是垂坠的珠串和鸟羽。
因为这些,他浓重的病气里几乎带了几分魑魅魍魉的感觉,半鬼半仙。
闻时被傀线绑得一动不能动。
他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没能让这些傀线松开半分,仿佛对方全部灵神都灌注到了这几根傀线上,用来制着他。
他像濒临枯荒却笔直向天的冷松一样站着,垂在身侧的左手全是血,那些殷红缠绕着森白指骨向下流淌,在地上积成了一洼。
但他却好像忘了这只手的存在。
他动了动干燥苍白的嘴唇,喉结滑了一下:到头来,我是那个大麻烦。
他的嗓子干得像灼烧过,声音哽在喉咙底,这句话几乎没能完整地说出来。但因为傀线相系,就算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对方也能听见。
那个人目光落在他垂着的指骨上,眉心紧皱着抬了一下手,似乎想轻握一下。
但闻时想把手背到身后。
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竭尽全力也没能做到。
接着他便感觉有温凉的东西触碰着他的手背,动作轻柔到让人难过。
闻时闭上眼,紧抿着的嘴唇颤了几下。
尘不到。他哑声叫了对方的名字,你把线松开。
不行。对方的嗓音还是温沉如水,又不容置喙。
说完,他又咳嗽起来。
不像以往那样咳几声便歇,而是长久地闷闷地咳。那声音明明很低,但每一下都像刀,摁着闻时,一寸一寸钉进他的心脏里。
闻时睁开眼,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那个人,眸子里几乎要淌下血来。他露出指骨的手极轻地抖着,不知是疯到了极点,还是疼到了极点。
然后他近乎执拗地说了一句,我已经要碰到阵石了。
只差一点。
他只差一点就可以碰到那些阵石了。
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把阵停下来了。
为什么要拦?!
对方咳了很久才抬眸,手指还是抵着鼻尖。但闻时已经看到他雪白领口上殷红的血了
那一刻,整个松云山巅雷电齐至。
那四只巨傀拖着残躯,近乎疯了一般,金翅大鹏掀起的风都不足以挡住他们。
到处都震动不息,在焦灼的对抗下,砂石漫天、百树伏地。
张岚他们躲闪不及,差点在风里瞎了眼睛。而他们转过头,只看到闻时唇角、指尖都滴下血来。
连尘不到的傀线都差点制不住他。
如果不是灵相只剩碎片,他可能已经强行冲开了。
你把我松开!闻时的声音散在风里。
对方还是隔着黑雾和长长的傀线,垂眸看着他,看了很久。
洗灵阵依然尽职尽责地运转着,汹涌的黑雾也依然在往那里灌注。闻时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苍白、越来越透。
雪白的里衣里慢慢洇出血来,又和红色的外袍融为一体,到最后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艳色的外袍。
他还是那样站着,只是脚下已经血色蜿蜒。
尘不到!闻时又叫了一声。
对方依然不应。
谢问闻时两眼通红,执拗地看着他,声音却因为喑哑更闷了。
对方终于在剧烈咳嗽的间隙,拇指关节抹了一下唇边的血。
他似乎想说什么,闻时却抢先开了口。
我现在很饿。闻时说,可以把这些全部清理掉。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见过的。
谢问的眸光忽然变得温缓下来,也许是隔着一段距离的缘故,近乎给人一种含着爱意的错觉。
可能是一点怜惜吧,就像他对红尘万物抱有的那些一样。
没等闻时看清他的目光,他便开口道:这些跟你之前尝过的不一样,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那你呢?闻时咽了一下,咽到了满口血味。他哑声问: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谢问却说:我不同。
闻时僵立着:哪里不同?
谢问袍摆边缘淋漓地滴着血,而他只是看着闻时,过了很久才温声道:我已经不在了。
闻时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你什么?
但他身体已经先一步冷了下来,像被人兜头泼下一桶冰刀。
我已经不在了。谢问缓声道。
他本不打算说这些
从来没有打算过,也舍不得说。
但有人太执拗了,执拗到他不说点什么,对方可能永远都放不下。
他就连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都是温缓的,却听得闻时如蒙刀割。
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砍切,而是锈钝的、一下一下地生拉着,每一下都剐在心脏深处,剐出淋漓的血肉来。
不可能。闻时低声说。
谢问垂眸看着自己心口处的梵文以及手腕上的珠串:这些你之前看不出来,现在多少应该能明白
闻时艰涩地说:我不信。
那个封印阵,比这边要大得多,也厉害得多。我早就应该不在了。谢问说。
那你现在是什么?!闻时问。
傀。谢问说出了那个字。
闻时从没觉得这个字能让人这样仓惶惊心,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下,砸得他几乎站不住。
很久以前浓郁的病气将谢问包裹起来,他苍白孑然,满身血迹,像个遗世独立又即将烟消云散的仙人。他又咳了一阵,哑声说:久到还没带你上山的时候,我刚入这条道的时候有一次机缘巧合,看见千年之后还有祸缘,还有由我牵连出的一些麻烦,所以
他半边脸上的梵文像水一样,流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在心脏那里崩开裂口。
所以我留了这么一个傀,留了个后手,借这具躯壳来处理一些事。谢问说。
哪些事。闻时近乎机械地问道。
我身上那些东西,被人引了一些出来,流往四处成了笼涡,太多本不该成笼的人受了影响,陷在囹圄里不得解脱
还有这里钟思和庄冶,他们变成这样是由我而起,我这个做师父的,也理应来扫个尾,收拾残局。
还有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开始咳嗽起来。
而后,便再没有接话下去。
他只是在最后的最后,沉缓沙哑地说:傀的存在都依赖灵神,我本来就不该在了,只是一些残余而已,撑不了多久。
他花了两年时间,走遍尘世,在各处笼涡附近摆下阵石。他已经解不了笼了,只能靠阵把那些东西引回它们本该呆着的地方,就像此时此刻一样。
这些黑雾看似全涌进了这具躯壳里,其实是经过躯壳,回到了封印之地。他可以用灵相将它们锁在那里,再亲自带它们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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