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寒收回了手。
他压在喉里一口血,身躯热度未褪,已经动了内息,疲惫地觉得呼吸都很累,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却眼前陡然一黑,毫无余力地栽倒了下来。
但他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一个温暖的地方,像是怀抱。
怀抱里有似有若无的、桂花的香气。江远寒费力地抬眼望去,只见到辟寒剑剑鞘上微晃的一寸鹅黄,如大雪中的一寸春。
他终于放心,埋在了对方的怀中,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地念叨了句:废物小师叔。
李承霜皱紧了眉。他伸手出袖,手心按住了对方的心脉,沉默很久,才终于道:我来迟了。
你来得不能再迟了,我好疼,我打不过。江远寒道,我要死了。
不会。
万一死了
不会。
可是
不会!他前所未有地发怒,闭嘴!
小狐狸看了他一眼,觉得很想笑,但他没有笑的力气,只能闭上眼睛,陷进对方的怀抱里,动也不想动。
起码他是正人君子。江远寒漫无边际地想,小师叔,善良的人会吃亏的。
他的念头渐渐地沉下去了,他的意识也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翻卷的风穿过密林,扫下枯叶,乌云簇拥,雷雨欲行。
在这极致的沉闷里,跌坐的谷文雨看着小师叔,她看着李承霜的神色,乌云晦暗之下,连同他的神情也难以辨清,那双眼眸是沉静的,但沉静如一潭死水下的心,却是波澜万丈、无法平息,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怒火。
小师叔低头嘱咐了她几句,就带着那个戴面具的青年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谷文雨忽然毫无根据地觉得,她好像没有什么希望。
第五章
江远寒受了不轻的伤。
他昏睡了一段时间,再睁眼时,眼前是玄剑派穹顶上的剑纹,旁侧有草药熬久了的苦涩气息。
这句人族的身躯太过脆弱了。他如此想。
江远寒侧过头,看到一旁淡色的道袍袖摆。他沿着衣袖望上去,目光停留到那只持剑的手上。
小师叔停驻在他床畔。
江远寒的脑海中一时不知道要如何解释,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恼至极,但他的脾气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他等了一下,听到小师叔问。
那位女修托我谢你。
江远寒从心里窜出来一道火气,他的齿尖抵紧了,才压制住自己咬碎什么东西的欲望:谢我做什么?
李承霜望着他:谢你救她。
我只是手痒。江远寒道,如果你没有来,她也会死。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出这句话的真假,也不知道小师叔到底会相信他哪句话但毫无疑问的是,江远寒极厌恶被别人当成好人,在他心里,善良的好人往往都会受尽折磨,他长久地抗拒。
对方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江远寒听到辟寒剑放到案上的微沉声响。
他心里一凝,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转移视线,看到李承霜面色不变地微拢衣袖,掀开了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纤薄衣衫。
江远寒眉心一跳,抬手猛地扣住他的腕,乌眸发寒的往上抬起:你也不想活了?
李承霜看了一眼他绷紧的指骨,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江远寒沉寂一刹,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旁侧,看到一瓶已揭开使用过的药膏,随后立即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敷有灵药,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李承霜坐在他身畔,把衣衫挑开,露出眼前这具遍体鳞伤的躯体,随后拿起玄剑派传承下来的外伤修复药膏,眸光无波地给他换药。
这是按时辰换的?江远寒忽然问。
嗯。
几个时辰?
两个。
江远寒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脑海里在想些什么,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昏过去多久?
整整一日。
整整一日十二个时辰,六次换药。
江远寒一时也说不出苛责他的话来了,他垂眸看着对方的手。
辟寒剑的剑主是琴剑双修,他记得很清楚。小师叔的手非常好看,是那种线条利落、劲力充沛的漂亮,指节好似比常人要长一部分,修长如竹。
他的手带着药膏的凉意,熨帖地覆盖刺痛难消的伤口。江远寒对这些伤早已习惯,根本不觉得痛,但盯着李承霜专注不动的眼睛,忽地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李承霜知道他动作幅度太大会扯裂伤口,顺势低下了头,不咸不淡地问:怎么了。
废物小师叔连自己门派的弟子都不能保护,江远寒懒洋洋地道,今天不得跪下来给我磕一个?
挺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李承霜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他的脾气,还是今日看他格外顺眼,对这种嘲笑拉仇恨的话也能平静以待。他就是渺云山山巅上的一场雪,终年难化,眉宇不惊。
但江远寒却知道他远非冰雪,这个人的心口是烫的,里面活泼泼地跳着一颗善良侠义的心脏,连同他的五脏六腑,都沸热得如此迷人。
你承认是保护了么。李承霜道。
江远寒自然不肯承认,他眼神晦暗下去片刻,似乎很厌烦对方这句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小师叔的后颈,像摸某种小动物:你今天生什么气?
李承霜抿了抿唇,没说话。
江远寒怎么会轻易地放过对方,他观察着小师叔的神色,开玩笑似的:难道你怪我抢了你英雄救美的机会?那个女孩嘶。
给他敷药的手骤然重了一些,猝不及防、明显故意的那种。
江远寒刚刚习惯那种轻柔的力道,乍一稍重,也有点打断思绪。他对上李承霜的眼眸,充满好奇和探究地凝视过去,久久地驻留在他净如琉璃的眼中。
小师叔原来长得还不错。
他之前没有这么仔细地、以考察外貌的心态去注视对方。如今用上了能够欣赏美的心态,自然能从对方的外貌之中察觉到很多优点。修真界的十大英杰之首,千万女修的梦,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江远寒准备收回目光时,忽然感觉对方的手停在了胸口上,微凉的指腹被捂热了,连带着药膏都热融融地化开。
对方迟疑地开口:蟒。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