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人与兽的战争,一直持续到天亮。漫天飞雪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倒插在深壑里的钢刀犹如巨大的绞肉机,不知疲倦地卷碎每一头宿狰的铁蹄。斩杀掉最后一头宿狰,连烈锦才疲惫不堪地从沟壑里爬了出来。
长时间的跪姿让她的膝盖难以直立,她以刀为杖艰难地挪动脚步,低垂的双眸里布满血丝,金色的瞳孔也黯淡了不少。
暗影之力的大量流失让她的身体如同沙漠般,失去了全部气力。阿呦忙从避风处冲过来,一把扶住了连烈锦,驸马,您没事吧?您身上全是血......
我没事,带我去殿下那,连烈锦紧闭着双眼,气息微弱,不可掉以轻心,我们必须快速离开,恐有追兵。
阿呦忙点头称是,扶着连烈锦来到了高璟奚所在的避风处。她一下忍住了嗓子眼的惊呼
连烈锦右手满是鲜血,伤口深可见骨,被低温冻住的血液像冰块般地粘在她白净修长的手指上,似竹林染火,枯萎中含着兴荣。她虽然看不见,却那么虔诚地跪伏下去,紧紧地拉住了高璟奚。
然而,下一刻,阿呦只听见连烈锦低低喊了声殿下,就这么牵着高璟奚的手,倒在雪地里,晕了过去。
寒阳初升,万籁俱寂。
第140章 杀他全家
寒风斜刺过金属的刀刃, 泛起类似于蜂鸣的尖利声响。天光大亮,晶莹的雪地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天空不时掠过纯黑色的秃鹫, 它们啃食过尸体的鸟喙上似乎还残留着几丝血肉。
距离被几百头宿狰袭击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连烈锦已经醒来十几天了, 她的面具于那一晚遗落在染血的雪地里,只好随意拿了块白布将眼睛围着便罢。
驸马,严起兆求见。白帐外传来严起兆有些干裂的声音, 似乎那一夜的冰雪冻裂了他的嗓子,却使得他血液沸腾。
闻言, 连烈锦为床上昏睡的女子掖好被角,起身出了帐篷, 何事?
在尽北城东西两侧围城的副参领询问公主殿下,是否还要继续围困下去。我们的粮草实在不多了, 众位将士都期待着发起最后的总攻。虽然我们人数不多, 但仍然占据着先机。
发起总攻吗?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不错,上一战驸马您大挫罗兹, 据我方斥候来报, 那凶兽应该所剩无几了。我们应该一鼓作气,速战速决。严起兆眼里泛着精光, 俨然一个激进份子的模样。他眼神灼热地看着面前黑衣漆甲, 自有一番孤傲清绝气质的少女,继续说道:
当然,还是要听从公主殿下的号令,不知公主她......
殿下很好,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你去告诉将士们, 殿下她晚些时候自会出帐。可连烈锦知道,他们算不得获胜,本来就只有五千人的军队,如今伤者五百,殒命者五百,能够作战的人不过区区四千人。
她沉思一番后,挥挥手说道:
去我们的辎重大车里拿出两百坛烈酒,给将士暖暖身子,只是不可多饮。巡夜的士兵辛苦些,多赏二两羊肉。
是,末将领命。严起兆单膝下跪,向连烈锦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现在他们打心眼里尊重这位驸马。战场上,勇敢的人都值得尊重。但是那一夜,驸马您所用的力量,我们从未见过,不知您可否不吝赐教?
你去吧,养精蓄锐,最后的时刻很快就会到来。公主殿下自然会带领我们决战。连烈锦心底升起隐隐的担忧,表面上仍是一副清风明月,我自岿然不动的出尘模样。
严起兆见连烈锦并无半分自傲与炫耀之意,心中肃然起敬。他常年随神威长公主戍边,但就算在边境,有关这位驸马的事迹他们也听了不少。传闻中七驸马不但无法修炼星力,脾气性格也十分古怪冷酷。
但是接触下来,他倒觉得古怪一说,纯属无稽之谈。冷淡倒是真的,那冷淡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而是漠不关心、不以为意的不在乎。
不过,每次在七公主面前,驸马那种漫不经心、置身事外的样子,就会变成如同春风化雨般的热切。
怎么了吗,还有事?没听见严起兆离开的动静,连烈锦微微皱眉。
不,没有。只是众位将士都十分担心公主殿下,若是公主殿下出了什么事,末将担心军心不稳,会出乱子。
我知道了,连烈锦郑重地点头,多谢严郎官的提醒,公主殿下洪福齐天,很快就会醒来。
严起兆嘴角带笑,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主帐。徒留连烈锦一人立在帐前,北风撩起额前碎发,她的神情似悲似喜,回首一寸相思,即便两人仍相守。
天地广大,衬得她如那误入人间的惆怅客,平生断肠独差泪纵横。
重新回到帐篷里,连烈锦在炭火盆前,烤去一身寒气。等双手温热后才再次坐在床边,伸手往高璟奚额间探去。
触手不再滚烫,让她稍稍放了点心下来。因为高璟奚怀着孕,很多药都不能随便用,才会高烧不断,身体虚弱,一直昏睡不醒。
驸马,该给公主殿下换药了。阿呦端着清水进来,您也去吃些东西吧,昨夜到现在,您连一口水都没喝。
没事,你去给殿下熬米汤,把研钵给我吧,连烈锦神色里含着润物无声的温柔,慢慢将一瓶药丸不要钱似地倒入木质研钵里,用捣药杵研磨起来。
细腻的药粉被碾压成形,从中逸散出淡淡的药香,弥漫在这个略显空寂的帐篷里。
她用小银勺舀起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高璟奚手臂上的伤口上,那伤口还未结痂,一日里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消毒一次,防止感染。
温暖的被褥上突然出现了浅浅的褶皱。
连烈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慢慢抬起头,伸手触到了高璟奚的脸颊,只听得七公主略略有些沙哑的娇软声音响起,你是在给本宫表演瞎子捣药吗?还不快去用膳。
啊,你听见我和阿呦的讲话了吗?连烈锦有些呆住了,只会顺着高璟奚的话回答,我还不饿,你饿了吗?一会就有米汤喝了,会不会不想喝,要不要弄点别的......
高璟奚吃力地抚上连烈锦的头发,跟摸小猫一样来回摩擦,几天不见,你又瘦了。
你才是手腕都细得只摸得到骨头,连烈锦唇角微弯,低下头蹭着高璟奚的手心,你终于醒了。
我怎么会做逃兵呢,高璟奚眼里揉着莹润的水光,默默看着连烈锦,轻声说道: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什么梦?连烈锦被高璟奚莫名哀伤的语气给惊到了,上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我走在有着斗拱勾檐的街道上,闹市里灯火人群川流不息。柳絮似雪随风而起。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浮着许许多多精巧的莲花灯。我好像与你隔水相望,高璟奚的声音温雅动人,她双眼里柔柔的水泽愈盛,如同被时间切碎了的星光之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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