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话,便伸出形如枯槁的手指,向前一指。带着烈焰的星光将山间的黑色薄雾,轻轻松松地吞噬殆尽。那烈焰却并未停歇,如同长河奔腾,气势万千。
冲在前面的几个士兵,本能地发出似水乳般浓厚的星光,如一张捕鱼的大网迅速朝那烈焰覆盖过去。然而,仅仅过去了一瞬,汽化的水雾恍如云海翻腾的游龙,咆哮人间。
先是他们身下的战马被星火烧成了几段,栽进了雪山深处。而这些马的主人,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他们的盔甲通红,人脸却焦黑一片,最后连飞灰也没有留下。
只有被热度融化的雪水,混着尘烟,或清澈或浑浊地一滴一滴往山下流去,彷佛能够汇成天光云川。
他们数十人的星辰之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游雨咬破舌尖,强行压下心中的畏惧,用尽全力祭出一团更强大的星力,企图消灭这火浪,分散开,分散开,以槐花阵型上山!
他是妖怪,是魔物,我们打不过的,打不过的。一个年轻稚嫩的声音,穿梭在被星力加热的气浪中,他拍马后退,左右躲避着星火的攻击,打乱了游雨好不容易布置起的阵型。
不准后退!违令者斩。
不,你们快下山。连烈锦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黑色雾气与那烈焰进行缠斗,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始终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无论怎样都无法畅快淋漓地将烈焰浇灭。
游雨的脸被热浪熏得通红,她死死盯着那个抱头鼠窜的年轻士兵,他还那么年轻,估计是今年才应征入伍的,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但是,这个孩子却要为他的勇气,而付出生命。故乡的人,再也等不到他回去。游雨自嘲一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毕竟来这里之前,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她弯刀一挥,将他斩于马下,高声喝道:
神威军可以覆灭,但不能存在懦夫。
那名年轻士兵的头颅,顺着雪坡滚下,拖出了长长的血迹。
继续冲锋,将他们送回地狱去。
发现暗影之力不起作用,连烈锦不再犹豫,合葬出鞘,她翻身下马,解开了缰绳,低声对它说道:快走吧,别白白死在这里。
骏马嘶鸣,鬃毛含雪,竟是不愿离开之意。连烈锦一把将刀背拍在马屁上,低声吼道:快走,叫不动人,我还叫不动你了。
她大力推了一把白马,直直让它滑下了了山坡,再将暗影之力包裹在刀身上,幽青色与在金黑色的浓雾中,若隐若现。
不远处,游雨正在苦苦抵挡热气的浪潮,身边的同伴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她心痛如绞,渐渐力竭,不过是在勉力支撑。
而站在山顶上的老人,宛若老树新芽,枯木逢春,她似乎能感受到老人身体里沛然的星力正与天地交融,彷佛地下的根茎汲取着养分,身体的每一条筋络都会获得无上的狂暴之力。
那是绝对力量,如同太古的神罚从地底的囚笼中奔涌而出,将□□逐个熄灭。
就在白袍老人肆意挥洒他的杀戮意志时,一道凝实的金黑色刀光,斩破了他的烈焰,犹如毒蛇吐芯般,凌厉疯狂。
你终于来了,暗影的族人是不是只剩下你一个了呢?出人意料的是,白袍老人的声音听上去竟然十分年轻,老夫还以为非要我自己亲自追上你们,才能在有生之年得幸再见一次暗影后人。
连烈锦闭口不言,只是沉默地出刀,暗影之力如尘埃一般,附在刀上,进而附在白袍老人身上。
那么多人都死了,你怎么还敢回来?老人不得不后退了几步,暂避这一刀的锋芒,面上却依旧轻描淡写低问道,顺便指了指只剩下游雨的队伍。
连烈锦收刀回身,刀尖在雪地里旋转了一圈,露出的黑色裸岩石,在一片纯白的景象中,相当刺眼。
大概因为我看不见死了多少人吧,喝上几钱冷酒,无畏的人多得有。
站在一旁的卫启双眼赤红,面色发青状若妖魔地冷冷一笑,你还敢回来,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可惜啊,我那妹妹对你情深意重,我只能送你们去阴曹地府相会了。
你妹妹?
是啊,你不会连卫莞儿都忘了吧。等我看着你死了,就让天启老人替我杀了卫莞儿。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让她活在这世上快活,卫启青白的面皮浮起一层狰狞可怖的笑意,对了,还有高璟奚,她也必须死。到时候,朕再把她复活了,做朕的奴隶。
卫启,你都死了。一个阴间玩意儿还是少沾阳间的东西。连烈锦刀尖弹雪,激起千层风浪,雪似白羽,浪若落花,劲道如钢针,正中卫启面颊,将他打翻到五米之外。
这气劲令卫启的手臂关节扭转,他如同被小孩故意捣乱的破布娃娃,十分滑稽地在雪地里打滚,想要翻身站起。
然而,这一折腾,也只能让他褪下了一层滑腻的死人皮,露出鲜红如血的骨头。
奇怪的是,卫启虽然死去了,却仍然留有痛觉。此刻,他只觉得身体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自己,一会儿极冷,一会极热。
你使了什么妖法,朕已经是不死之身了......天启老人,救朕!
老夫很多年没见过你这般有胆气的年轻人。白袍老人连看也没看卫启一眼,反而十分怀念地说道:
好像还是二十年前,一个跟你长得有些像的年轻女人,将老夫打落到星孽之渊。如今,你的暗影之力倒比她强上许多。
第145章 活着才能被称作人
这么说来, 你二十年前就该死了,那你现在是人是鬼?连烈锦心中诧异不已,这个老人所说的年轻女人, 莫不是自己的娘亲,你以前见过有暗影之力的人?
我不是人, 更不是鬼。我是神,今日我就要踏星成神。有了那四个星相师的星力,再加上你的暗影之力。老夫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名为天启的老人看着连烈锦疑惑的神色, 笑得十分慈祥,看来, 你对以前的事情很不了解啊。
了不了解,你们不都会变成一抔土、一把灰了, 连烈锦一扬手,再次挑出一道雪痕, 四散的暗影之力暂时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她趁机揪住游雨的衣服,急道:
这下, 你还不走吗!回去, 回去告诉他们赶快离开。
不,驸马您远比我尊贵, 请让末将留下, 您快逃走吧。我的命与您的比起来,不值一提。
都是人,还分什么贵贱,连烈锦一愣,然后淡然一笑,声音冷脆, 活着才能被称作人。
那你呢?我不要当一个扔下同伴、独自逃命的懦夫。游雨被震出了满嘴的血沫,说不清是星辰还是暗影对她造成了更大的影响。
你的勇猛,已经害死了这么多人。你的兄弟总需要一个回家报丧的人,你该不会是害怕这个吧?
闻言,游雨只觉得像是有一把带着寒霜的利刃,直直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寒气和绝望直透心肺。你说,是我害死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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