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顧少卿渾身的泥土和黏稠的鮮血,往日清雋如竹的模樣轟然傾塌,又髒又亂。
看了半晌他驀然彎起眼,語氣依舊斯文地溫言道:「就算是天打雷劈,打的第一個先是你啊,申公子。」
地上掙扎的人聽他這般的腔調,停了動作,心剎那沉入谷底。
……知道了?
果然,他又接著聽見少年慢悠悠的聲音響來。
「申二公子,你覺得,她若是知道自己被申府的人騙,會是什麼反應?你說,我遞她一把刀,她先殺的會是誰?」
顧少卿從聽見這個稱呼開始,手就在一直不住地發顫。
他不敢去想,因為沈映魚絕對會先殺他。
「還有吶,那日夫子上門請罪畫像之事,還記得嗎?」他似是意興闌珊地說道:「你畫的那是沈映魚嗎?給她看過嗎?」
一連串的問話將他打得措所不及,甚至都不知如何辯解。
因為那畫上的的確不是沈映魚,只是一個背影。
那幅畫當時不慎掉在金夫人面前,因為相似的身段被她誤會,還被告知給了沈映魚,他這才登門請罪。
其實他並非是有意要騙她的,也的確是真心憐惜她,想要與她相守此生。
但狡辯的話在嘴邊,卻一個音調都發不出。
蘇忱霽垂著眸看地上不再動彈的人,臉上的神情越發冷淡。
他扯著薄唇,接著道:「北齊十七年,申二公子,申少卿與趙玉郡主定親,不想娶郡主,亦不滿成為家族棋子,遂從盛都逃婚至晉中,路上遇難,被一名喚沈青荷的女子救下,兩人暗生情愫,私定終身。」
地上的人聽聞呼吸開始急促,手緊抓著地上的泥土,被挖出心中苦楚的他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顧少卿不想去聽,可那聲音依舊不止。
「然,天不遂人願,隱姓埋名的申府公子當時一窮二白,沈府心疼女兒,自然不能將女兒嫁給一個連吃飯都難的男子,就給沈青荷尋了門富貴親事,強行斷了兩人姻緣。」
「可那申二公子到底是官家子弟,年少氣盛,負氣回了盛都,與郡主做了一段時間的快活夫妻……」
慈悲溫和的少年宛如說戲的說書人,說著無關緊要的故事。
「別說了……」地上的顧少卿緊閉著雙眸,將自己蜷縮著,艱難地呼吸。
那些往事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中,與頭頂的說書腔調混合一體,拉開藏在朦朧幕紗後面的畫面。
當年是他年少氣盛,思慕不得,負氣回盛都接受了郡主。
但回去之後又對沈青荷念念不忘,教郡主知曉了,哭去太子最寵愛的良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