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和帝發自內心地崇拜和敬仰著先帝,至少在治國這一點上,他相信一位父親和君主對兒子和繼任者的期望和囑託。
傅芝聽罷,眼神變了變,沒有說話。
所以,陛下您的意思是,若臣質疑秦放鶴,您就要質疑臣麼?
傅芝忽然感受到一點寒意。
那寒意稍縱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他陡然生出些說不清到底是欣慰還是失落的感慨,只是終於意識到,大家的處境確實已經變了。
是我錯了,傅芝暗想,我仍將他當成那個懵懂軟弱,事事需要人商議、拿主意的太子,但顯然對方已經迅速完成身份轉變,逐漸向著一位成熟、有謀劃的獨立的帝王邁進。
他確實已不能用曾經對付太子的那一套,對付眼前的帝王了。
師生又如何呢?
先論君臣,再論師生。
「陛下聖明。」傅芝緩緩起身,彎下腰去,垂手說道。
傅芝第一次表現得如此,如此……恭順、卑微,讓盛和帝心中有須臾不忍。
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父皇說過,皇帝要學會用人,學會放風箏,學會信任,但又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一方……
朕不再是太子了,朕需要所有人儘快獻上忠誠,為朕所用。
「先生不必多禮,」一直到傅芝徹底彎下腰,行完禮,盛和帝才親自起身去扶,「快快請起。」
誰也沒想到,兩人之間的關係也好,氣氛也罷,竟會在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傍晚實現質變。
事已至此,傅芝多留無益,順勢告退出宮。
盛和帝沒有挽留。
望著傅芝離去的背影,盛和帝才突然意識到,先生也老了。
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送出門去。
所有人都會老去,但這並不意味著什麼特權。
待傅芝離去,他才問內侍,「秦閣老呢?」
內侍疑惑道:「今日不該閣老輪值,故而一早便散衙歸家了,陛下可要著人去請麼?」
「不必,」盛和帝擺擺手,忽笑了下,「只是問問。」
瞧,這就是秦放鶴,他太清楚自己什麼時候該出現,什麼時候不該,也太清楚什麼時候該舉薦什麼人坐什麼位子。
哪怕斗,他也從未有一刻忘記自己的職責。
他從來就是這場盛大遊戲中的頂級參與者。
所以別說是翰林院掌院主動請辭,即便真是秦放鶴舉薦了孔姿清,內舉不避親,孔姿清也真的太合適了。
至少盛和帝現在找不出任何合適的理由來拒絕。
是孔氏一族沒有分量,還是孔姿清這個人沒有分量?
早年他的族兄在高麗戰場上立下汗馬功勞,因為手段稍顯惡毒,見不得光,朝廷不也是裝聾作啞,多年不晉升嗎?
若再不答應,滿朝文武都該有意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