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喊出這一句後,他就這麼立在雨里。方才銀針通脈的光亮一瞬即消,此刻,周遭廊下等候的石亭鄉嗇夫並壓著公孫氏的兩個隨從俱是噤聲望著。
盛夏酷暑的雨夜,瓢潑大雨不住地打在他早已透濕的身體上。
黑暗裡,行刑人不識得他,抹一把臉上雨水從地上撐著腰起來,頗有些氣急敗壞地朝他嚷:「老子奉命脊杖,哪兒來個瓜皮癲子,哎,我的腰啊!」
此言一出,剛趕來的壬武和廊下幾人俱是瞪圓了眼,錯愕中卻都忘了去接話。
暑氣漸化作冰涼濕寒順著頸項劃入,他孤零零立著,耳畔除了雨聲外便只有行刑人氣哼哼的誇張呼痛聲。
除此之外,撲在階前受刑的女子也沒有發出任何一點動靜,像是體察到了什麼,她明明生生受足了二十四脊杖,這會兒,卻只連呼吸吝嗇發出。
「我是哪兒來的?」白髮濕漉漉地貼著眼皮上,他沒有去拂,也不須得拂,空立在庭院正中笑了笑。
這一笑,悽愴里未掩瘋魔,雨勢大得似要倒下天來,數步之外讓人分不清對面人的神色。
生恐於希望里復歸絕望,他的力氣大得驚人,紫玉璜並不鋒利的邊緣嵌進皮肉里,驚恐到荒蕪的怯懦從四面湧來,比這雨勢更能將他溺斃。
他聽到自己用勉強維持的語調,答了那行刑人的話:
「我只是這污沼里的蠹蟲,是婢母胡奴,北虜庶人,是小人得勢……」耳邊聽得細微動靜,他接連吐息長嘆,而後轉身,對虛空攤掌一任雨水沖刷紫玉上血色。
聽得這些當年從自己口中罵出的話,趙姝哽得伏在地上,心念一動,背上愈發痛得她呲牙咧嘴,加之先前夜膳吃得實在多,這一下,肚子裡頭就有些翻江倒海得不適起來。
「姑娘當年之恩,我想著繼續還下去,一直還下去。」他聽准了方向,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徑直蹲坐到她跟前,攤著玉,目中空洞準確地盯視著她,「這是你的東西嗎?」
她艱難地撐起肘,忍著難受飛略過一眼。
二人面額幾要相貼,又被雨勢衝散。她清晰地望見由他眼尾撲朔而下的濕痕,混在雨水裡,偽裝在毫無溫度的淡笑里,顯得他似一柄殘破老舊的上古寒刃,無措易折到可憐。
她心知他尚未辨出,便猶疑著,想借著才剛吞服尚未完全解啞的藥力矇混過這一場。
一時場面寂然詭異,見行刑人固執地還要去摻合,壬武在雨幕里眯著暗罵一句,兩步過去制住人,行刑人四周瞧瞧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當即駭得伏地,一頭砸進雨水裡恨不能嚼了自個兒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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