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穆兕,死於劇毒,你那一劍不致命。」
沉默了許久的人,一開口就若雷鳴。
便是這一句應答,讓她一下子夢回兩年前。
治好了他的眼疾,她也就不欠他什麼了。
他還可以同以前一樣去活的。難道不是嗎,比起她來,只要治好了眼睛,他從前是秦國的王孫疾,往後亦是手掌兵權的輔國公。
「不重要了。」時隔年余,哪怕今日陡知了趙穆兕真正的死因,趙姝依然不願過多地去回想,「師父說,只有我能承襲他的衣缽,沒人能用對他的針砭集,一毫一厘的長短,還要隔出十等。他說圖爾蓀阿依啊,你若也能活過百歲,後頭八十年那麼長,總有一天,你會連最初那一小段的模樣都忘記的……」
夏夜的暴雨來去都快,已是啪塔啪塔得打在雜木疏欹的庭院裡。
出了湢浴,橫起半扇窗縫,月牙露了頭,照在床榻上一仰一趴的二人身上。
一直是她在說,他聽著。
起初還是些路途見聞,後來就偏了方向,越髮帶出些出世入道、浮生蕪亂的虛無來。
「七天後,你就能復明。」敘舊結束,趙姝挪開臉望向磚地上月色,略一沉吟後,還是不帶情緒道:「屆時說不得我的傷才好一半,倘或能給朱大夫百金,我要五十金就罷,從今後,你我……唔!」
一隻手忽然繞過來,長指捏攏她兩頰,迫得她嘟著嘴再不能說下去。
就算是死在亂世里,她也去意已決。要想成就恩師遺志,要看遍各種疑難偏症,就絕無可能再回那些瓊樓里做回困獸。
以一念抵萬念,守一人太苦,不若守蒼生。因為守蒼生的話,若是結果不好,她也不會太痛。
隔開肩背傷處,他依然能極輕易地將她壓得無法動彈。
月色隱沒,她伏在榻上方不屑嗤了記,正要說兩句撕破臉的話,就聽耳畔帶了顫意的一聲:「三個月,等咸陽雪落了你再走,好不好?」
第106章 復明
這世上的疑難雜症, 叫人空忙勞費,多少年愁惶虛度,不過是沒有遇著對症的治法。
一旦遇上對症的,朝夕間就得離苦。
從有微光到模糊視物再到徹底復明, 趙姝只用了五日。
為了能隨時疏導殘毒, 這幾日他二人幾乎是日夜不離的。也沒多少顧忌, 二人同榻而眠,她夜夜趴在他身側。除了說些往事外,嬴無疾倒也不逾矩。
涇武別苑冰鑒空置, 夏夜裡悶熱冗長,便每夜天剛黑泡過藥浴, 二人就相攜著去榻上歇息。
趙姝說起路上見聞, 提及各地風俗土產, 繪聲繪色頗有野趣。待她故事講完, 嬴無疾接過話想應和兩句, 卻因他滿腦子都是朝中新法和派系,硬要與她的話湊合時, 常顯得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