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日忽為千里人
裴公在濟州為官時,那個人曾是裴公的屬官。後來裴公修葺堤防時,收到轉任宣州刺史的敕令,卻秘而不宣,直待堤成,方才將敕令取出示眾而去。他的仁愛德澤遍及濟州,故而濟州百姓為裴公立碑,碑文便是由那個人來書寫。如此,我怎能不知裴公、不敬裴公?
裴公吩咐侍女煮上張九齡從洪州寄來的西山白露茶,藹聲道:「阿妍在鴻臚寺中為譯語,想必知道極多外邦的事哩。何妨與我說一說,室韋、突厥是怎樣奸猾。」
在史書中,裴公受命齎絹二十萬匹,前往河北分賜立功奚人將士時,曾險些遭遇室韋、突厥的劫掠,幸得他機智,提前避免了與他們正面交鋒。我不由犯難:是該將最好的做法提前說與他,還是讓歷史自然發展,讓他自己想出那個計策?我不願影響歷史進程,可萬一他自己未曾想出那個計劃,他豈非可能葬身河北?最終我還是道:「室韋、突厥長居北地,物資乏少,故而其性貪婪。若聖人哪日命父親攜帶財貨入河北酬軍,則父親不可不備。最好命人先期而往,分道並進,一日之內盡數送完,以免生變。」
第二日我滿懷心事地離開裴宅。在門外上馬車時,餘光瞥見不遠處一個女子匆匆走過,身影有些熟悉:「阿康!」
康九娘裹著夾襖,鼻尖凍得發紅,瞧瞧我,又瞧瞧裴家高闊嚴整的門楣:「阿郁?你如何從裴侍郎家出來?」
典客署里沒人知道我和裴家的關係,我三兩句解釋了前情,又讓她給我保密。康九娘笑了起來:「要是趙丞知道了,定然十分後悔害怕——他竟叫裴家的養女去凶肆里買志石!還百般苛責挑剔!」我搖手,招呼她上馬車:「我不是真正的裴家女兒,不好張揚……阿康你去哪裡?咦,你如何知道這是裴侍郎宅?」門上雖有「裴」字,但兩京有好多裴家啊,別的不說,宰相裴光庭也姓裴。
康九娘嫌棄我這問題太蠢:「洛陽和長安相似,高官顯貴的宅邸往往距皇城不遠。這尚善坊北面就是天津橋,過了天津橋就是皇城,坊里又都是貴人宅邸,薛王宅和故岐王的宅邸都在這裡。這坊里還能有幾個裴家?」
「倒也是。哎,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她一指旁邊:「前些天鴻臚寺不是來了幾個婆羅門嗎?他們想去天宮寺,石明達就帶他們去了。我聽說天宮寺是高祖皇帝龍潛時的舊宅,就也跟去看一看。」
天宮寺是高祖李淵舊宅所改,一百年來,惠秀、神秀等很多高僧都曾經在寺中掛錫知任。我瞭然道:「吳道子的壁畫你看了麼?」
「吳道子?」
我詫異,望她一眼:「是啊,天宮寺里有吳道子的畫。你沒看見嗎?哪裡有吳道子的畫,哪裡就有很多人。」我無法忘記在岐州時為了看吳道子的畫,在人群中擠了好久的恐怖經歷。
康九娘挑了挑眉,切換成胡語:「哪座寺里有壁畫你都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那個人也常給寺院作壁畫?」
「你……」馬車裡除了我和她,還有崔顥家的侍女夕嵐!總算她謹慎,切換成了胡語,也沒有直呼「那個人」的姓名。
「那個人沒來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