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聽到她說起自己家的事,沒想到這麼慘痛,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八月的洛陽還很熱,她的手指卻涼得嚇人。靜了一會,她轉過頭,望著天津橋下的洛水,兩滴淚落到了河水中:「我阿娘臨死時,叫我跟著商隊,到長安、洛陽來。兩京既是都城,也是大唐的腹心,在兩京居住,哪怕柴米更貴,到底不用日日擔心吐蕃、突厥入侵。」
我試著岔開話題:「那時王尚書還不是尚書罷?」
她點頭:「那都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他那時還是朔方軍副總管,安北大都護。那年吐蕃十萬精兵打到臨洮,占了臨洮的牧場,還擄走了我們許多人。王尚書只帶了兩千兵馬,和臨洮駐軍會合,從中選了七百人,讓他們穿上吐蕃人的衣服,夜裡偷襲吐蕃。離敵軍只有五里時,他令兵士分作兩隊,前方的兵士一旦遇上敵軍,就大聲呼叫,後方的軍士則擊鼓相應。吐蕃人一聽,還以為有伏兵,又見了那些穿了蕃服的兵士,夜裡分辨不清,竟至於自相殘殺,死傷近萬。若不是王尚書勝了吐蕃,我們只怕都……後來他還和薛將軍,就是薛訥——」
「我知道了,我會替你好好探望王尚書的。」瞬間變身狂熱粉絲的康九娘講個不停,我都快走到裴家了,她還沒說完。
康九娘擰緊眉頭:「探望?王尚書……病了?」
「是,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我勸慰她。
「可是王尚書年紀也很大了罷?唉,我……阿妍,你……你能不能帶我一同去瞧一瞧王尚書?我扮作你的婢子也好!」
「啊?」
「求你了。」康九娘擦了把眼淚,又哭又笑的,「我想見一見王尚書,要是能親口向他道聲謝……不,不必了,我就看一看他。我心裡一直將王尚書視作恩公,時常向胡天祝禱,祈求胡天庇佑王尚書平安康泰……」
於是,我稟報了裴公和裴夫人之後,康九娘扮成我的侍女,隨我們去了王家。
王尚書的病確實不重,已經七十多歲的人了,說話仍是中氣十足,全程都在和裴公熱烈討論朝事。王夫人則將我們兩位女眷引到後堂招待。她和裴夫人相對談笑,我就在一旁安分守己地坐著,眼觀鼻鼻觀心,時而附和著笑兩聲。
康九娘安靜地站在我身後。她見到王尚書身體康健,應該很欣慰罷?可我總覺得她好像有些緊張不安,難道是見到了偶像,太過激動?直到她低聲跟我說內急,我才恍然,趕緊讓她去了。
這時王夫人笑道:「你家這個小娘子,委實好相貌。」
裴夫人得意道:「阿妍不止好相貌,工書法,又有巧思。」然後就開始給王夫人介紹我的長處,從書法夸到我自己調製的牙粉,「……清爽極了!比我從前用過的都好。」
王夫人笑起來,又問我喜歡哪個書家的字。我險些脫口而出「顏魯公」,又咽了回去:「妾最愛歐陽率更的書體。」顏真卿現在還是個沒什麼名望的年輕人,尚未成為世人皆知的書家,我便說了歐陽詢這個絕對安全的答案。誰料我話音才落,就有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在屏風外道:「歐陽率更?就是那個母親為白猿擄去,懷孕而生的歐陽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