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蹙起了眉:她念著他的詩句,但她的語調也罷,她說的話也罷,又好像和他毫不相干。
兩人言笑晏晏,說的儘是詩歌譯法,時而還插入兩句波斯話。他不由得感到「隔」了:自他識得阿妍以來,她在他面前,便如一塊玲瓏水晶,每一面都晶瑩剔透,一眼便可看盡。她的努力、她的赤誠、她的羞窘,都被他全數收入眼中。他以一個年長者的姿態,微笑著看她——那微笑中,固然有寬容和憐愛,可也未嘗沒有幾分俯視:萬事經過的年長者,對局促不安的年少者的俯視。
然而今日,他是那個局促不安的、受到俯視的年少者,而裴公和張公,是俯視著他的年長者。
他仿佛突然明白了她的感受。此刻,她與另一個男子說說笑笑,談論著他們的志業,他才發現,這個小女郎身上,亦有他解不得、看不徹的一面。
從前他一眼就看得透她,是因為她願意。她真誠待他,不肯掩飾,或者說,連掩飾都帶著無可救藥的真誠的笨拙,所以,她給了他看懂她的機會。但她自有她的世界。她的另一方世界,她也一樣願意慷慨地與他人共享。而那部分世界……他甚至從未了解過。
她的嗓音,原來這樣清甜,而其他人同樣可以分享這份清甜。
原來他和別人,也沒有什麼不一樣。
從前他以為的不一樣,大概只是由於,她總是那樣真誠地看著他。
這一夜,王維直到很晚,都沒有睡著。
[1]「朝開五色書」,「開」字一作「聞」字。這首詩是王維寫給張九齡的《上張令公》,也有人認為是寫給張說的。
[2]對王維詩《息夫人》的分析,參照了我自己的論文,為了保護隱私,不寫具體篇名了。
[3]「賤子」的自稱:王維給張九齡的另一首詩中說「賤子跪自陳」。
[4]李白會波斯語是我和我師兄瞎說的。
第24章 若學多情尋往事
牡丹未綻,這尚不是洛城最好的季節,但洛陽的仕女們,早已如新枝上的點點玉蕊般,在這個城市裡四處散開,享受著洛城春日的明艷芳馨。東風漸次吹過洛水,暗度花香,漾出閒雲流水之趣。芳蹊綠草參差,細密柳枝垂地,連成一片柔柔迷霧,惑人眼眸。
這日我又收到崔顥家信,信末照例吩咐我:「代州春遲,邊雲凜冽。然妹得此書時,東都必已滿城花發。煙浮草際,翠滴新葉之際,要當出門覽勝,賞山樂水。勿負花期,切切!」信後還附了首詩,自吹自擂,說自己在河東定襄郡斷獄,「小大必以情,未嘗施鞭箠」,審判案件俱以情理,不必動用刑責,就可審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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