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續笑道:「不敢,我實為主人而笑。」李适之沒好氣道:「為我?」
「如此善飲的人,漫說女子,男子之中亦極少見。主人從今得一勢均力敵之酒友,豈不可喜?」
李适之一愣,以手加額,笑道:「她的酒量,她的酒量……確是令我驚喜。而酒後風度如常,更堪激賞。」他平日飲酒常以斗計,酒後決斷公務亦是分毫不差,自然對同樣酒後不失清明之人多加推許。
楊續又道:「她雖著胡服,但吐屬文雅,差遣我為她斟酒時又姿態大方……」李适之雙眉微揚:「是了。她並非奴婢或客女。」自則天朝以降,女子作胡服打扮者,多為女侍。
「幽燕之地,雜胡眾多,初時我還以為,她這樣善飲,怕是胡女。但她又自承唐人,梳的又是未嫁之女的髮式……更無甚不便處。只是要打發了那安祿山。」
李适之聽楊續越說越是不堪,仿佛立時他便要娶了她一般,竊喜之餘,無端生出玷辱了那女郎的奇怪感覺,斥責道:「你曉得什麼?這女子……我曾見過!」
楊續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震驚,垂首不敢再說。李适之騁目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紅日與似乎比長安更高遠的天空,耳中聽著樓中觥籌交錯的談笑聲,和樓下臨街的商賈們用契丹、突厥等各種蕃語攬客的聲音,鼻中呼吸著夾雜著葡萄酒香與飯菜香的悶熱空氣,心思漸漸飄遠。
那年見她時,正是暮色昏黃的時分。但他記性卓絕,京城無論朝臣宗室,皆贊他堪與傳聞中有「記事珠」[1]相助的燕國公張說並舉,是以雖然當時她鬢髮盡濕,且他神智猶未盡復,他仍是將她容顏記得真切。方才他無聲貪看她側臉,只覺她肌膚勻淨透白,皎皎如西京大明宮蓬萊池上的芙蓉,容顏分毫未改,仍如雙十年華。莫非她真是萼綠華一樣的仙子不成?
而她那日曾低低自語:「誰又能贖我?」他因一個「贖」字,以為她是奴婢賤籍,甚或他人妾室,苦苦搜尋許久。然而如今看來,她分明不是。難怪他先以河南尹職務之便,後以御史大夫之貴,皆未能尋得她。那麼那個「贖」字,當是之意了。然而以她的闊朗灑脫,以她的酒量,這世上還有什麼事能拘得住她?
她當眾與軍士賭酒的舉動,在女子中可謂罕見,難免有輕浮無行的味道。但他原非循規蹈矩之人,否則當年也不會才見到懿娘就求娶她了——那時懿娘喪父不久,他既想報答她父親對他的舊恩,又憐她孤苦,便向她家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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