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皺了皺眉。我曾為他走過山川河嶽,我曾為他讀盡唐前書。在昏黃的燈光下,我曾一句一句地讀「紅豆生南國,秋來發故枝」。論真心,誰的心不是真心?
但真心不該被拿來比較。我不想和她繼續深入交流,淡淡道:「我聽說,崔常侍過世之前,放心不下,曾有意要你出家奉佛。他還向聖人上了奏表,聖人准了。」
崔十五娘的手指驟然收緊。
「你落髮出家,我便在王十三面前瞞下此事。」
半晌,她蒼白著臉,露出一個含義不明的笑容:「好。」
她在法壽尼寺落髮的那日,王維派人送了一篇為她而作的《贊佛文》:
「左散騎常侍攝御史中丞崔公第十五娘子,於多劫來,植眾德本;以般若力,生菩提家。含哺則外葷膻,勝衣而斥珠翠。教從半字,便會聖言;戲則翦花,而為佛事……敬對三世諸佛,十方賢聖,稽首合掌,奉詔落髮。久清三業,素成菩薩之心;新下雙鬟,如見如來之頂。」
「常侍待我恩深。她是常侍最憐愛的女兒,卻始終未嫁,我也為常侍抱憾。如今她入了佛門,可謂有幸。」王維寫完文章,說了這麼幾句。
「我作此文,只願能告慰常侍魂靈於萬一。」他嘆道。
我笑了笑:「崔常侍厚德君子,只是去得太早。」
有時,去得早也許反而是一樁幸事。
就像我那個傻表哥。
第85章 須臾火盡灰亦滅
天寶十三載的春日,乍一看,跟開元十七年的春日也沒有不同之處。御溝中的水映出柳樹的清影,珍稀的紫牡丹旁圍滿了豪貴少年,曲江邊傳來少女的歌聲……長安的春日,好像總是一個樣子。劉希夷的「年年歲歲花相似」,大約就是此意。但人們還是渴盼春日,眷愛枝頭每一朵盛放的桃花,池邊每一株鮮潤的芳草。在一個娛樂手段不算豐富的年代,鮮少有人不愛春天,尤其——
「我來日無多,我知道的。所以,你不要勸我了,可好?我不過想上去看一看。」崔顥微笑。
我只得讓一名男僕跟在他身後照看,而我又跟在男僕後面,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登上了大雁塔。
崔顥立在北側的窗邊,凝望著下方的長安城。他穿著緋紅官袍,衣袍顏色鮮亮,春風不時吹入窗內,撩動他的衣袂,越發顯得他身姿清羸,似乎隨時都會乘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