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微覺怔忡。他覺得,似乎還有其他的什麼,和那行字一起,模糊了,不見了。
「住手!」一個發顫的聲音叫道。
王維轉頭,就見那名殺了僧人的校尉停在塔身南側的磚龕邊,看他的姿勢,竟然是要向龕中撒尿。他臉上還帶著點愕然的意味,似是沒有料到有人竟敢阻攔他。
出聲的人是李崜。李崜叫道:「不得損毀碑石!」
校尉冷冷地看著他。
李崜像是憋了很久,話說得又急又快:「你們要取金寶財貨,取了便是,為何又要做出這樣無理的事?高宗皇帝立這兩塊碑,都是為了顯揚玄奘法師的功德。玄奘法師的遺骨舍利也在塔內,你們、你們就不怕驚擾了他?」
校尉打量著碑石,反唇相譏:「玄奘法師的事,我從前也聽人說過!皇帝不許他去取經,他只得偷偷去了。他去西邊的路上吃了許多苦,在大漠中生了病,又沒有水喝,險些死了。待他終於回來時,皇帝又禮敬他,說他是高僧。可笑,可笑!」
李崜道:「玄奘法師涉恆河,登雪嶺,十七載歷盡艱苦,求得真法,惠利眾生。太宗皇帝、高宗皇帝表彰他的功德,有什麼錯處?若說你們隨安祿山反叛,是因為不滿當今聖人,那麼太宗、高宗都已崩殂多年,你們難道對古人也有怨言?」
校尉噎了噎,說不出話來。一名兵士見狀,連忙斥責道:「你只管回護皇帝,難道你也姓李?」他這話自是隨口譏諷,為長官挽回顏面,不想李崜坦然道:「不錯,我俗家姓李。」
校尉冷聲道:「孫將軍說過,為了祭奠安家郎君,遲早要將李氏宗親們拉到街上一起殺掉,叫李家的皇帝也嘗嘗失去親人的滋味。你就算姓李,也最好不是李唐宗室,否則……早晚要死。」
安家郎君指的是安祿山的長子安慶宗,他在京城為質,本來做著太僕寺卿,娶了榮義郡主。河北亂事一起,皇帝立即誅殺了安慶宗,並將榮義郡主賜死。安祿山得知後甚是悲痛,發誓要為長子報仇。
李崜冷笑起來。王維和他談不上熟悉,卻也從未在他的臉上見過這種表情。李崜總是在笑:羞澀的笑,討好的笑,赧然的笑,安慰的笑。而冷笑,好像根本不適合他圓圓白白的臉。
「孫將軍?就是靠母親和安祿山私通,得到提拔的孫孝哲麼?就是那位最擅長針線,日日給安祿山縫衣裳的孫孝哲?憑他也敢說殺盡李家宗室?」[1]
「我就是李家宗室的人!高祖皇帝的從弟,抵禦突厥、中箭而亡的長平王,你知道麼?我是長平王的玄孫,李右相的兒子!先父為大唐宰相十九年,他在世的時候,你們的大燕皇帝安祿山半點異心也不敢有,半步也不敢妄動,先父說他一句,他就怕得周身出汗!」
校尉愣了一會,顯然在想「李右相」是誰,直到有兵士小聲提醒,才猛然省悟,怒道:「李林甫死後,皇帝將他的官奪了,兒子女婿都流放了,你……多半是因為出家才躲過了罷?你是出家人,還管這些作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