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青素日出入皇宮內庭,私底下聽過許多朝事,也知道河北賦稅半於天下。那時他還對另一位樂官黃幡綽感嘆:「燕地苦寒,又是邊疆,卻這般富裕。」黃幡綽是涼州人,聞言嗤聲一笑:「你們雷家出於蜀中,也不算是什麼京畿要津,難道不富庶不繁華?我故鄉也是邊塞,但是『涼州七里十萬家』,你可聽過?自古以來,邊地各族混居,互通有無,有時反而比中原有些州縣更富。」
君臣們又說了些話,另一位臣子張垍道:「凝碧池景致絕佳,不止太宗皇帝曾經泛舟池上,隋朝的煬帝,也曾集四方散樂於此,在池上閱視。」
張垍和陳希烈同時降於安祿山,也做了宰相。他是名相張說的兒子,得天獨厚,深受皇恩,尚了寧親公主,被皇帝呼為「愛婿」,官至太常卿。太常寺掌管宗廟祭祀、儀禮音樂,張垍自然熟悉這些故事。他笑道:「煬帝在此奏樂,正是因為水面開闊,樂聲可以及遠,倍增韻致。正巧,孫將軍已經從長安送來了許多樂工,並舞馬、舞象等,請陛下賞鑒。」
安祿山一笑頷首。
一匹匹穿著彩綢舞衣,毛色鮮亮的馬被牽入場中,還有數頭犀牛、兩頭大象,俱是神氣洋洋。群臣大多沒有見過這番景象,皆感驚異,小聲議論。抱著琵琶、箜篌等樂器的梨園弟子們走到池邊,或坐或立,各自按弦吹管,樂聲響處,舞馬和犀牛紛紛起舞,擺頭踢腿,步伐十分整齊,姿態美麗,兩頭大象則隨聲屈起前腿,拜倒在地。
這些舞馬、舞象、犀牛都是長安宮苑中馴養的,太常雅樂則盡數經過精通音律的大唐皇帝李隆基本人修訂。上陽宮的花木還沒有衰敗的意思,洛陽宮城的無數門戶,亦如過去一般,靜靜對著面貌未改的舊日河山。
梨園弟子們初時尚能如常奏樂,但過了兩三首曲子後,一名彈箜篌的樂工似有些走神,出指慢了半拍,餘下的樂工們也逐漸難掩悲戚的神色,更有數人暗暗落淚,曲聲微見不諧。以他們的才華,一音之謬都聽得出,如今奏成這副樣子,實是罕見。雷海青也無心去聽,只管咬著牙,手中的撥子不住顫抖,有好幾下都劃在了捍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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