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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祿山笑道:「這是草原上突厥人傳唱的一首短歌,意思是:『讓我們將敵人團團圍困,讓我們跳下馬衝鋒陷陣。讓我們像雄獅吼聲震天,讓敵人的力量削弱殆盡。』」[2]

他素不諱言自己本是胡人,起於微賤,但起事之後,自然也十分在意漢人官民們如何看待自己,借用「四星聚尾」「金土相代」之讖造勢,力圖讓天下人相信,大燕乃是天命所在。他命孫孝哲從長安搜羅樂工舞伎送到這裡,也正是為了以禮樂彰顯大燕之正統。

樂工雷海青的那番言語,卻不止直斥他不配聽大唐皇帝聽的樂曲,更是明言他所建立的大燕,只是個不值一提的僭偽王朝,不配與那位皇帝締造的真正盛世相提並論。饒是他心性堅忍,殺人如麻,被說中心事,也不免難堪,嘴唇微微發抖,直到將那樂工肢解,才終於鬆了口氣,於是命人賞賜綺里美酒和金珠寶玉。

而綺里——這一天她喝了很多酒。她比她從前的主人李白更加善飲,但今天心情極好,竟然喝醉了。去年十二月叛軍進入洛陽,到今日正好八個月。這八個月,是父親慘死之後,綺里難得快意的一段時光——也許還不是最快意的:她最懷戀的,還是扮成婢女,留在那個人身邊的日子。但她還是很高興,以至於當這種快意被突然打斷,戛然而止時,她也並未感到憤怒。

伯禽拿著那把她給他防身的短刀,躲在門後,在黑暗中將刀刺進了她的肋下,隨即慌亂地鬆了手。短刀的大部分鋒刃,都留在了綺里的身體裡。冰涼的刀鋒和隨之而來的劇痛,讓她從醉意中清醒,她咳了幾聲,強忍著痛道:「你將燈點上罷。」

他還真的點上了燈。

她沒有拔刀。這一刀刺得太深,若是不拔,興許還能多活一刻。她平靜地感受著劇痛,這種痛,反而好像讓她活了過來。過去的三十年她四處奔走,只求顛覆這個她恨極了的唐室,恨意讓復仇以外的一切事物都變得虛無。若是沒有識得李白和他的歌詩,她的一生,大概也就這樣虛無地過去了。

「天然呢?」她問。

伯禽的聲音在顫抖:「我將他送走了,你,你要殺我,就殺我一個。」

綺里笑了:「為什麼?」

燭火昏暗,映得伯禽年輕而微豐的臉龐多了幾分稜角,只是他一說話,就又成了她所熟知的那個孩子。他鼓著兩腮,像是積攢了很久的力氣:「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原來是這般景象。伯禽不能坐視。」

綺里又笑:「是了。『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胡兵、豺狼……你也覺得……他也覺得……我們……是……逆胡?」

伯禽用力搖頭:「我家在西域住了幾代,譜牒無存,到底是不是涼武昭王的裔孫,是不是姓李,甚至……甚至到底是不是漢人,我……我也不知道。你總是以為,胡漢之辨關係重大。就算、就算關係重大,我們家這樣的身世,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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