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在軍中犯了大錯,作為囚犯,被張守珪派人押送洛陽,由皇帝決斷生死的那一次!
「她的舞很好?」
安祿山挑眉,似乎沒想到我會追問:「她跳柘枝,舞態極美。我看了她的舞,才動了念:若一朝我為天子,當定都洛陽。」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抬眸看我,眼神微妙。
我沒看錯,他的眼裡,有種很像挑釁的東西。
當然了,那不是對我的挑釁。一個手無寸鐵的尋常女人,哪裡值得一位造反成功的頂級軍閥流露出那種情緒?
他分明不是在看我。隔著山水和時間,他看的是遠在蜀地的前主人李隆基,是當年那個生死不由自主的他自己。
「這處殿宇,叫做流杯殿,聽說從前隋煬帝與宮人們在此飲酒,將酒杯放在荷葉上,隨意漂流,杯盞停在誰的面前,那人便要飲下杯中的酒。」他將手裡的那片荷葉扔到面前的渠水中,「我入主皇城後,原想叫羅團兒來陪我飲一杯,只當謝她。不過,我遣人去問過,他們說她死了。」
深碧色的寬大葉片漂在水面上,隨水流出院落,終不可見。
我笑了:「原來是因為羅團兒的柘枝舞?你知道麼,很多人以為,你起兵,是為了貴妃。」
跟聰明人說話,從來不必太清楚。安祿山露出蕭索的笑意:「不是為了貴妃。我生於鄉野,所見所聞,與貴妃全然不同,所以她愛聽我說話。而我,奉承皇帝和貴妃,以求活命。我的私心,只是憐惜貴妃薄命罷了。貴妃……」他停頓了數息,總結道:「不過是一個美貌的女人。」
這句話意味深長。我張了張嘴,但他沒再允許我提問,直接叫了侍衛:「將她看管起來,每日只給一個蒸餅。」
他的邏輯很清晰:如果我活不到十月,等不到預言應驗,那我必然不是通神之人。
我被關在皇城外面,上陽宮北側的化城院裡。起初幾天,我還能登上院裡的小樓,看一看四周。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大唐王朝的皇宮,以被囚禁者的身份——如果此時的上陽宮,真的還能叫做宮殿的話。
被火焚燒過的欄柱顏色焦黑,木紋開裂,無數琉璃瓦的殘片散在草叢裡,映著日頭,閃耀著細碎的黃綠光芒,有種奇異的美感,刻著蓮花紋樣的精巧瓦當掉在乾涸的水池中,池邊的石雕螭首上,則長滿了深翠的青苔,螭龍面目一片模糊。
化城院的南邊,就是仙居殿,半個世紀前,女帝武瞾在此溘然長逝;再向南,有她曾與第二任丈夫李治共同聽政的觀風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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