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拍王維的手,起了身:「我去去就回。我回來時,若是你沒吃完這碗雕胡飯,我就……哼。」
我沒想到的是,安慶緒這次召見我的時候,氣色差得簡直像是換了個人。殿內酒氣濃郁,他倚在案邊,手裡抓著酒杯,口中自言自語:「為什麼?為什麼?」
見到我進來,他帶著醉意的目光在我臉上轉了轉:「你洗淨了臉,換了衣裳,竟然這般好看。好像……還有些眼熟……」
那目光讓我心驚,我強笑道:「你怎麼了?」
安慶緒穿著一件白色蜀錦長袍,錦上繡有暗紋,在陽光下流轉如水波,不可謂不精緻,但這顏色顯得臉色殊為憔悴,且對於「皇帝」的袍服來說,似乎有幾分說不出的彆扭:世人皆知,大唐尚土德,皇帝穿赤黃袍服。不過,大燕號稱自己以金代土德,金對應白色,他穿白色常服倒也不奇,何況他們祆教也以白色為尊。
安慶緒又喝了一杯酒,才說出心事。原來他極其倚重嚴莊,封嚴莊做了御史大夫、馮翊郡王,言聽計從,但他德才皆虧,難以服眾,嚴莊不讓他出去見人,更不讓他插手朝事,他這個所謂的皇帝,每日能做的,無非飲酒行樂而已。
他醉得不輕,言語顛倒錯亂:「尹子奇在睢陽,教南霽雲射中了眼睛,險些為他們所獲!而陝郡……陝郡……楊務欽那老賊竟然叛我,降了唐主!田阿浩在安邑……田阿浩走了……」
我甚感無奈,敷衍了很久,他還是翻來覆去說同樣的話:「當皇帝好沒意思,不如回幽州去!」
我趁勢道:「是啊,為何不回幽州呢,幽州雖冷,究竟……」
安慶緒把酒杯摔到地上:「我怎麼能回!怎麼能回!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退回幽州,也是死無葬身之地!到時唐主難道不會調動各路邊軍來打河北麼!奚人和契丹人與我們有深仇,難道不會趁勢入侵!」
他嘴唇發抖,語速越來越快:「我也不想做弒父的事!可他若是立了慶恩,將來也容不下我的!大哥死了,我便是最大的,難道慶恩和段氏容得下我?!我只好殺了父親,搶了位子,可如今看來,照舊要死!」
我向後退了兩步,卻被他一把揪住衣領:「大燕只有一千天的國祚,你說,你說我能怎麼做!」
他眼神猙獰,滿口酒氣。唐朝的酒度數極低,真不知他這是喝了多少杯。我咽了口唾沫,小心道:「『燕燕飛上天,天上女兒鋪白氈,氈上一貫錢。』你說的,是這篇歌謠?」
安祿山攻入洛陽的那天,洛陽下了很深的大雪,便有一首歌謠開始流傳。有人說,一貫錢有一千文,「氈上一貫錢」的意思,便是大燕只有千日之祚。這首歌謠形式很像後來日本的俳句,甚至也包括了俳句通常必備的「季語」,說來很有些奇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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