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親安祿山雖然起兵叛唐,為後人所不齒,註定要教史官寫入逆臣傳,終歸算得上智勇雙全,是個難得的人物。他通曉諸蕃語,熟知蕃人的習俗和心思,又機智狡黠,因而能收八千曳落河為假子,能令各族將領歸心,為他賣命。而你?你半點也及不上你的父親。他一死,你無以彈壓軍中、朝中諸位武將文臣,只能寄望於神鬼,甚至要向一個女人泄憤。如今看來,我簡直羞為幽州人。幽州人到底蠢到何等境地,立祠的時候竟然將你一併供奉起來?你哪裡配與你父親一同享用後世的香菸?」
我說得慢而清楚,每一個字都帶上了我生平從未有過的濃烈嘲諷。
——論嘲諷,我們北京姑娘還真的沒怕過誰。雖然對面這位也是地理意義上的北京人,可8世紀的北京人怎麼可能吵得過我呢?我不無幽默地想。
安慶緒下了床榻,拔出長劍,架在我頸上:「你道我不能殺你?」
他的手在抖。
我的生命即將終結於這位「同鄉」的手裡。在這種時刻,我難免想起自己的來處。去處尚不可知,來處卻在杳遠的異時空,回頭望去,茫茫然,昏昏然,上窮碧落,下盡幽壤,都尋不到我的家鄉。
也許,死了才能回去。
「你殺。」我捏住劍鋒,將劍鋒向頸動脈一帶,用力之大,連安慶緒都吃了一驚,他手腕一顫,很有些狼狽地收住劍刃:「你道我不能殺王給事?」
他的眼神陰鬱,窗外的天光卻逐漸明亮。
掙扎中劍刃割開了我的手心,血流細細,流過手掌,帶來輕微的痛和麻癢,染紅了衣袖。
可惜了,洗了澡,換了衣裳,卻還是沒死成。大約,已經窮途末路的安慶緒,還是顧忌我「通神」的能力,惟恐殺死一個「女巫」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我笑得很隨意:「你只管殺。他做過了五品高官,年紀也不小了,正所謂五品不為賤、五十不為夭,你殺了他,他便是史書上以身殉國的大唐忠臣,生前身後再無憾事,再完滿不過。」
安慶緒一掌抽在我臉上,力道極大,我當即跌坐在地,緊接著又被他一腳踹在胸口,咽喉間鐵鏽氣味不斷翻湧。我隨手抓住旁邊的紫檀几案,忍了又忍,還是不由自主地張嘴,吐出兩口鮮血。
[1]葛兆光《想像異域》第6章 第1、2節。史思明的墓也挺神奇的,據說豐臺區的當地農民一直到他的封土堆上取土,很長時間內,都不知道那是一座墓……(手動狗頭
快要結束了,希望110章以前可以結束。最近在寫不止一個文,挺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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