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世界淨佛土中,常有種種奇妙可愛雜色眾鳥,所謂:鵝雁、鶖鷺、鴻鶴、孔雀、鸚鵡、羯羅頻迦、命命鳥等。如是眾鳥,晝夜六時恆共集會,出和雅聲,隨其類音宣揚妙法。」王維隨口念誦,誦的是《阿彌陀經》中的一段話。
幾隻小黃鳥的歌聲,細細碎碎地在枝頭響著,為他的誦讀配上樂曲。早春時它們歌喉猶澀,經過一春的學舌,嗓音婉麗,長短交織,斑駁如樹枝間灑落的點點日光。
不空抬眉,王維念的是玄奘法師的譯本。玄奘取經辛苦,九死一生,歸來後譯經近二十載,也甚為艱辛。但時下的文士們,多半還是偏愛後秦時鳩摩羅什的譯本。
「時人偏好羅什,我意亦然。不過,梵語所謂『耆婆耆婆迦』,一身二頭之鳥,羅什譯為『共命鳥』,而玄奘法師譯成『命命鳥』。[2]此處,我更喜玄奘法師的手筆。」
不空熟知梵語,眸光微轉,便即瞭然:「命命鳥一身二頭,一雄一雌,雄鳥的命與雌鳥的命合在一處,才能成為命命鳥。兩個『命』字,缺一不可。」
「而她的命……與我的命,不在一處。」王維淡淡地總結道。
是年冬,王維上表,請舍輞川莊為寺院。
雲泉間的莊園,成為僧人起居的精舍,幽篁里的琴音,轉為日復一日的晚鐘。
而王維獨自住在長安,齋僧有時,談玄有時,獨坐有時,誦經有時。史思明降唐了,又叛唐了;安慶緒被殺了,史思明自立為帝了……這些事,離長安很遠,離王維就更遠。李輔國弄權,天家父子互相猜忌,上皇慘澹遷居西內,高力士流放巫州……京中的事,似乎也不與他相干。他的官階越高,心緒就越淡漠。
上元元年,他轉任尚書右丞。冬天,他見到道路上的凍餒百姓,請求將在中書舍人、給事中兩任上分得的職田交還朝廷。皇帝拒絕了,他又請將其中一份職田交與施粥之所,以田中糧米煮粥施給百姓,「於國家不減數粒,在窮窘或得再生」。
他平淡而充實地度過所剩不多的歲月。
第二年的春天,王維上《責躬薦弟表》,請皇帝削去他的官職,換遠在蜀州的弟弟王縉回京。
「年老力衰,心昏眼暗。久竊天官,每慚屍素。」他這樣評價自己的才能。
「沒於逆賊,不能殺生,負國偷生,以至今日。」他這樣指責自己的品格。
「臣又逼近懸車,朝暮入地,闃然孤獨,迥無子孫。弟之與臣,更相為命。兩人又俱白首,一別恐隔黃泉。儻得同居,相視而沒,泯滅之際,魂魄有依。伏乞盡削臣官,放歸田裡,賜臣散職,令歸朝廷。」他這樣述說自己的心境。
白首與黃泉,這兩個詞的對仗不算新奇,本不該有令人心悸的力量。但——他的目光掠過面前的銀鏡,鏡中人滿頭霜雪,映著日光,竟有些刺目:黃泉,是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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