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不是抬舉孟緒,而是柔妃委實不能相信,這麼三言兩語就能讓自己吃癟的人,會是個庸碌、甚至愚蠢之輩。
「陛下日理萬機,也許就是單純忘記了賞賜也不一定?」
鏡中女子美則美矣,此刻瞧來神情卻有些猙獰,尺素不敢直視,看了一眼就又低頭,「再說這孟美人最近和蘅蘭軒那位交往頗密,這宮裡誰不是拼了命地順著陛下的心意做事,孟美人這樣,不是自個兒斷送前程?」
柔妃卻更不以為然:「一個慧嬪算什麼,你還真和那些蠢貨一樣,以為陛下在意她是死是活,過的好不好。」
她拂開尺素在髻邊拿著簪釵比劃的手:「行了,陛下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再打扮下去,都要讓人捷足先登了。」
忽而她心頭浮上一念,幽冷地笑起來:「這樣,你即刻讓人把孟氏請到仙都殿來,就說,我『請』她幫個忙。」
雖說是請,然而上有召,下不可不至。
不能明著打罵,那就做點表面文章,用點暗裡手段,回頭誰也不能指摘她不是?
*
連著幾日雨又連著幾日晴,園林春色如洗。
時和氣清,太液水漲,連帶著池邊一樹樹的粉玉香雪,也漸次舒展開嬌奼的眉眼。
隨駕的扈從在不遠處肅立,成圈地哨守著,以免有人到此侵攪了君王這難能可貴的雅興。
這兒算是太液池與御花園交界的地方,群芳百卉,傍水而受滋養,四季輪替,以能常春不衰,因而不遠處的小亭上有一塊御筆所寫的牌匾,題名「四時春好」。
這小亭也就被喚作了四時亭。
蕭無諫抬手壓低一枝六角亭檐外的花枝,骨節分明的指碰過蕊絲,沾有了一點膩膩的芳塵,他用指尖摩挲著,不知想起了什麼,輕笑了一聲。
隋安看得一陣欣慰。
公事冗重,此前多少次他想勸陛下出來散散心,最後都強自吞了聲,今日難得陛下有這個興致。
他暗暗記下了陛下拂過的這枝花的樣子,預備回頭就剪幾枝供在玉堂金殿之上,就憑它能博君王一笑,就該賞!
忽而,隋安一定睛,卻自花影之中,遠遠瞻見一襲春裙。
柔妃今日特地沒坐輦轎。
若乘輦必定要興師動眾,實則遠不如兩條腿走得更快。
是以隋安都不消多分辨,一看那裙裳,就知來者是誰。壓著嗓子對亭中的人稟告道:「陛下,是柔妃娘娘。」
「嗯。」
蕭無諫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隋安便明白了,這是可以放行的意思,對著眾侍打了個手勢。
至於柔妃之後,倘有別的嬪妃再來,那便一律要攔下了。
柔妃來時一路腳底生風,和踩了輪子似的。
直至走到蕭無諫幾丈之內,才刻意地放緩了腳步,走出分花拂柳的娉婷美態。
她並未直接踏入亭中,而是立在階前,一改在其餘人前的囂張跋扈,掐柔了些嗓音,略含期待地問:「陛下這是在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