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值夜晚,人間第一大酒樓里已經熙熙攘攘。
柳閒已經又換了一身松玉白袍,隱紋繁複,沈腰潘鬢,黑髮僅以一隻簡單的木簪松松束起,白綢遮眼,僅有一邊耳朵上掛著紅流蘇耳墜。
他身旁還有個青衣公子,手搖水墨摺扇,眼中神采溫潤。
當然,再在他們身旁的角落裡還站著一個黑衣的俊秀青年,看起來較他們二人青澀年少些。說來話長,此人正是謝玉折,他像塊甩不開的狗皮膏藥似的,一直跟著他心中的疑似國師。
他想殺柳閒卻連柳閒的頭髮絲兒都斬不斷,柳閒聽了一百零七年佛經已學會了出家人慈悲為懷,於是兩人竟然一路僵持到了坐一起聽戲,不過謝玉折只能站著。
醉里看花好夢長,日進黃金有萬兩。
柳閒有一富商舊友名叫楊徵舟,其名下萬千產業之一,便是這醉夢長。所以他此番越獄後,正蹭著這層持續百年的關係,在這銷金窟裡頭免費享樂。
謝玉折雖然不缺聽戲的錢,但他跟著兩人,柳閒不允許他坐,楊老闆也不發話,小廝還把雅間裡所有有個平面的東西都搬走了,說是「小將軍您坐不了,楊老闆說過如果柳公子不樂意就算陛下來了也沒用」,他只好一臉黑地站著,還被二人視為空氣。
「吳儂軟語,你能聽懂嗎?」楊徵舟問柳閒。
柳閒正垂著眼皮,手邊控著柄一指長的劍影,很浪費地在用它剝葡萄:「聽不聽得懂有什麼所謂,好聽就行。」
「也是。」
他揉了揉耳朵:「你是不知道,我在那山上,整天被一臭和尚開光,耳朵都快磨出血了,那才是要了人命。」
在只有水聲和梵文的寺廟裡,但凡有一條狗在他面前狂吠,也算是人間仙樂了,更何況是這種酥到骨子裡的曲兒。
「那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柳公子,往後都可以瀟灑度日,實現你做個風流紈絝的心愿了。」
「我百年前的願望,你還記得。」柳閒輕笑一聲,餘光瞥見雅座外身披狐裘的其他富家子弟,再怪異地看一眼正在搖扇的楊家老闆,問:「外頭正下雪呢,你很熱?」
「搖扇乃風雅之事。」楊徵舟適時扇了扇,用「你不懂」的眼神看著柳閒,問:「出來之後,你還有別的事想做嗎?」
出來這個詞……難不成柳閒真下過大獄?謝玉折臉色一變。
柳閒手上正好剝完一顆葡萄,精準地把它投進嘴裡,說:「還能做什麼,跟著你混吃等死唄。」
說罷他又朝身後之人翻了個白眼,道:「不過這還有個認錯人的傻帽想殺我呢。」
楊徵舟看了一眼他被綢緞蒙上的眼睛,嘴唇抽動,無奈道:「看來我還得多勤懇幾年,不然日後連你的衣服錢都付不起了。」
柳閒找到楊徵舟時,這人像是早知道他會越獄似的,已經給他備好了紋繡形制不同的十套衣服,梨花一般清麗的白,紅色的只留了幾隻耳墜。柳閒掙扎了很久,最終還是妥協穿上,白衣在他這妖孽身上,像個踏盡紅塵的謫仙,有種欲蓋彌彰的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