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這漫長的一輩子,柳閒並不後悔。
但若是有下輩子,做顆草也好,做個小強也好,若能有幸成人,他不要浪蕩紈絝,不用將憂愁和煩惱拋之於九霄雲外,不用有幸遊山玩水,不用坐擁香車美人,只要不是炮灰,也不是主角,是個在書里不會擁有名字的甲乙丙丁就好。
柳閒想過平凡而毫無波瀾的一生。
他不想拯救世界了,不想有壯烈的使命,不想和各路神魔打交道,不想做美人,不想當劍仙;他只想腳插在農田裡被日光曬得黝黑,操著一口只有鄉親能聽懂的方言,手上的繭來源於生計而非生死,身上的汗是為吃食而非修煉,他想做人間最普通的一個,千萬別和這些千古留名的好事爛事扯上關聯,且一些吊橋效應和養育之恩帶來的愛情,也不要為好。
仙人以身軀為引,滿山的灰土為碳,這場火是決然熄滅不了的。先前步千秋用他的眼睛封住了整個山頭,光照不進來,陰火只會越燃越旺。
熊熊烈火中,謝玉折裹著他,柳閒一點痛楚都感受不到,甚至感覺和睡覺沒區別。天命書已毀,所有的火焰都被謝玉折吸收,他撫上他的雙眼,頭一次,毫無防備地笑了,用口型問他:「很疼吧?」
他知道他該把謝玉折推開,讓他好好活著,可他沒有力氣,又欠了謝玉折一筆。
欠祈平鎮的,我還不完了;欠你的,我也只能還到這裡了。
如果有下輩子,再說吧。
失去心跳的最後一秒,他在火里是這麼想的。
第117章 死後流程
這是與柳閒重逢前兩年發生的事。
謝玉折是世界上最害怕柳閒死的人。
柳閒, 天下第一的劍客,唯一知名的神仙,美人榜排名第一的男人……
他是他小時候常粘著的哥哥, 他的師尊,與他輪迴多少世都互相牽扯的人。他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見過他,第一次分別是在十二歲, 重逢於十七歲,如今二十三歲,已經六年了。
這個人是懶散的、吊兒郎當的,也是可靠的、舉世無雙的,一柄絕塵的劍,一雙驚鴻的眼。謝玉折很少有絕望的感覺,小時候他要保家衛國,後來他要為親, 再後來想幫助柳閒,一直都活得很有盼頭,所以直到柳閒消失之後,他才發現在他身邊時,自己什麼都沒怕過,而後便惘然了。
他早就弱冠了,這一天亦是他生辰, 可他並不開心。柳閒不在之後,從前他說的「等你及冠就知道了」「等你及冠了再告訴你」, 全都不作數了。
就這麼突然一天,他的名號從「小將軍」變成「上仙之徒」, 再變成「玉折仙君」、「檀宮宮主」,再也沒有人提醒他他徹夜不歇的練劍會傷了身體, 沒有人問他今日過的是否舒心,沒有人約他伴雪景飲茶,沒有人將他護在身後說「這是我的弟子」。
玉折仙君剛處理完宗門要務,如今正在忙裡偷閒。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紅繩,那繩沒了主人的血肉滋養已經暗淡褪色,沒有分毫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