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柳閒的仙骨都捏碎了,要是他再一死——
要是柳閒哪一日真死了,他們怎麼辦?
柳閒說:「而在下,還會盡己所能,護佑平安。」
從前他想活下去,只是想爭口氣;後來還當真把救世當做自己的人生信條;如今心愿了了,倒也再也沒有牽掛,是個能死的時機——唉,其實不是。
柳閒回頭,看著一臉焦急卻被他威脅著不許動彈的謝玉折,笑了笑。
從前人生,談不上波瀾壯闊,只能說波濤洶湧。其實昨夜柳閒沒睡,他想好了,如果還能活下去,就和謝玉折過普通的一輩子,是他人生莫大的幸事;不過他實在該償命,如果不能活下去,便也是應該。他會棄了一身修為、棄了小強一般不欲死去的念頭、棄了一身壽命,笑飲劍終。
如此便勉強算償還。
只不過,
辜負了他。
沒了仙骨,柳閒就沒了再作妖的可能。
眾人思忖片刻,得了個統一的答案。
他們不再受他的禮,說:「罷了罷了,上仙也澤佑多世,功過相抵,我們無言多說,上仙知錯不再犯便是。希望上仙——不,柳先生往後擴散福蔭,做個散修也好,祝長命長命。」
長命長命。
從前罪孽有一大半來源於修為,如今被討了債,卻發現自身能活下去也是靠的這一身修為。
從頭到尾都是個繞不開的莫比烏斯環,因促成果,果連著因,不知哪一步的選擇是對的,也難辨哪一步的選擇是錯的,然而種種的選擇與對錯,推著柳閒走到了今天,推著他和謝玉折走到了今天。
看著書上的痕跡,柳閒倏地回憶起,原來自己也並非十惡不赦,還做過這麼些事。
不知道又從哪裡來了一群人,東鑽西鑽,和朝他討債的那群人混在一起,兩相爭吵,各執一詞,聲音卻越來越小,眾人都看著柳閒。
有個小孩跳起來要他抱,他說他小時候偶然掉進河溝里,就是這個大哥哥把他撈起來的;還有個老人來牽他的手,皸裂的手掌用力將他握緊,說誰還沒有一點苦衷呢?先生的苦我們都知道。她說她小時候家鄉鬧饑荒,為了讓他們活下去,上仙幫了好大的忙。那時候他們一起研究出來的育苗之法,現在還當做寶貝傳遞著,後來他們地震垮了房子,上仙路過時又幫他們搬磚補瓦;
有人說他幫忙拉過車,有人說他幫忙看過東西,有人說他幫他打走了收保護費的小混混,又教混混走上了正路,有人說他趕跑了沿路的山賊,有人說他為他治好了病,有人說他為她找回了丟失的小貓,那隻貓和他的命一樣重要,有人說他和他曾經一起吃過席,但柳閒酒量太差一杯就倒,還是最後大家把他送回家;還有人說不要忘了祈平鎮呀,當年上仙也只是最普通的教書先生之一,為了保護鎮民的安全,才上了妖山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