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爺們在私塾的歲月少憂多歡愉,寡識愁滋味,今朝幾經變故沖刷,過去那卑劣又真切的歡愉就顯得可貴了。
只是……蘇明雅抵達南安城這事還是給顧小燈帶來了不小衝擊。他想像不到從金貴窩、雪山頂下來的蘇明雅會是什麼樣子。
他太了解他那位金尊玉貴的前任了,過去的蘇明雅從來都沒有想過離開長洛,不是礙於身體的病弱,他壓根就沒有過踏出華城的念頭,他是紮根了的病曇,幾乎就是長洛城的化身。國都只會讓信徒們自行前往,國都不會主動為誰而折腰。
南安城已然是晉國最南的邊界,中原與異族的界限模糊不清,風土人相都與長洛大不相同,離開長洛的蘇明雅,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的蘇明雅……那還是蘇明雅嗎?
顧小燈想不通。
為了他而來?
他有這個分量嗎他。
他能確信自己在葛關那兒的分量,這兩人現在活像陰溝老鼠,拿他這個不變的小伙當過去的寄託不意外。
可蘇明雅不同,他的家族枝繁葉茂,雖然身體就那樣,但到底還是在巨大的蔭蔽之中,人生花團錦簇,倘若為他這個人而徹頭徹尾地改頭換面,顧小燈有些不敢置信。
再者,蘇明雅來了,那……
他想得揪心,左手支肘伸到後頸去揉揉,短髮尾的發梢便掃在手背上,右手翻著書,搖頭晃腦的。
關雲霽出神地看了他許久,輕聲問他:“我一直想問你……你的頭髮,怎麼短的?”
顧小燈這回應聲了,抬指撥了撥短短的發梢:“裁下來送給喜歡的人了。啊,就那個前陣子追殺你幾百里的。”
他轉頭看去,只見關雲霽僵在角落裡,那地是灰暗的,人是蒼白的。
“我也有一事一直想問你。”顧小燈歪頭看他,“當年關家是顧瑾玉親自滅的門,既然說是滅門,你和你弟弟怎麼倖存的?是他留了你們一命,是吧?”
關雲霽在晦暗裡沉默。
“我很喜歡顧瑾玉。”顧小燈看向窗外,“我以後一定會跟他在一起,你肯定會冷不丁地去找他尋仇……噯,你這人吧,我不會原諒你,但你若是死在我們跟前了,我還是會挑塊風水好點的墳地給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的,關雲霽卻覺得如置洪鐘之下,一字敲一聲,一聲震三魂。
“我會在你的墓碑上刻些大罵的話,黑白無常帶你去閻王面前時,你記得和十殿閻王說道說道,‘如有來生,與那罵我的、我負的人永世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