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行人到第三排去,兩兩一桌,張等晴研究桌上的茶具,吳嗔在隔壁左顧右盼,方井在一樓打包了份大肘子,沒一會,一桌煮茶點香,一桌大吃肘子。
顧小燈臉上戴著半個小豬面具,扮著鬼臉逗右邊雅座老人懷中的小孩,小孩也跟著齜牙咧嘴,倒是乖巧不鬧。沒一會兒他那腦袋瓜就被張等晴扳過,接了一杯熱氣裊裊的花葯茶:“豬崽子,感覺怎麼樣?”
張等晴帶著半個黑熊面具,顧小燈便叫他英雄哥,指指不遠處的台子:“感覺很好,不困不累,那兒總該是個戲台了吧,待會是有歌舞,還是排演什麼娛情的戲曲嗎?”
“歌舞是沒有的,有的只是西境的跳大神,形式誇張,待會你品鑑一下?我是聽得有些膩了。從陽川上游到這支流,跳大神的戲一共就十四出,都是祀神戲,反反覆覆演,想看別的也沒有。”
張等晴附到顧小燈耳邊說小聲話:“其實挺無聊的,哥帶你看一兩回,你知道有這麼個東西就可以了。”
顧小燈也湊他耳邊去:“怎麼突然要咬耳朵啊?”
“說無聊要被當地人說教,一口一個不尊重習俗的唾沫。”張等晴在他耳邊叨咕叨,“無聊無聊無聊。”
他哥語氣幼稚,顧小燈差點笑出聲,想了想又覺得心酸。
張等晴明明也是喜歡熱鬧的。
不一會兒,月牙台上傳來動靜,顧小燈循聲望去,只見兩隊濃妝艷抹衣著更是五顏六色的伶人上台,為首的男女一起亮嗓,害呀一聲響徹滿樓,震得顧小燈肩膀一聳,目瞪口呆,只得趕緊喝口水壓壓驚。
張等晴見他反應,笑了好一會兒。
顧小燈轉眼先去看旁邊的小孩一桌,六七歲的小孩都比他淡定,不知是看過了幾回,張著嘴跟唱,能和台上的唱詞對上口型。
他覺得此景有些詭異,扭頭去看月牙台上,伶人們唱的大意是過去的歲月中曾有旱飢疫三災肆虐,大地萬物無一倖免,人間秩序崩塌。
故事簡單,但內容血腥,伶人們演繹的方式又太具煽動性。十人飾演因天災人禍逝世的百姓,死相展現得十分誇張。
飾演飢餓而死的伶人驟然撕碎戲服,袒露瘦骨嶙峋的上半身,飾演得病而死的在地上痙攣翻滾,還有四人上演人相食,高舉一個五六歲的小伶人大吼,小伶人雙手事先塗滿紅色顏料,被高舉空中時掩面,隨後露出一張近乎血淋淋的小臉。
顧小燈麻了:“……”
他抓住張等晴的衣袖,在伶人們飽含感情的痛苦哀嚎里往他哥耳邊倒苦水:“這是無聊嗎?嚇人嚇人嚇人!”
張等晴迅速把黑熊面具往下拉,捂住上揚的嘴角:“哥也沒想到你趕上的是第一出神降戲,前面是有點誇張,沒事昂,看了這個要是小腿打擺子,晚上就讓哥陪你睡覺,保管噩夢退散!”
顧小燈被台上的嚎啕震得齜牙咧嘴,朝張等晴露出了虎牙。
他本就容易共情,台上的戲過於煽情,而台下的看官又多為專注投入,有黃髮垂髫跟著一起飲泣,群體的血色悲懼從顧小燈的頭頂潑下,淹得他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