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被她放入瓶中,浴水绽放。
已逾五日。
这一阵两人无太多交集,卿芷之后才从他人口中得知她那天早晨是去替伤者医病。西域人体格强悍,亦有受伤难自愈的时候。毒快除清了,血又成了药。
难怪见她时,脸色略微苍白。
几天来,靖川只主动与她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不要你对我好了。你若不能给我想要的,这样好,便是叫人饮鸩止渴。我们两清,你也不必再躲着我走。等痊愈那天,我亲自办宴席,送你风风光光回去。”
少女说着时不去看她双眼,冷冷地别过头。下刻卿芷伸手将她下巴托着,轻轻地将这视线温柔地扳过到自己这边来。两双眼便对视了。
女人的眼神里是与先前如出一辙的忧虑与包容,就好像她已原宥她此前与往后一切事。靖川憎她这样的眼神,憎到骨缝里都倏地涌出一股叫嚣的不自在来。她战士的本能比理性先一步行事,手已按在腰间藏着的蝴蝶刀上。
恰时卿芷开口道:“靖姑娘,我说过,我会留一段时间。”
靖川心烦意乱,一句我希望你现在就走被咽回去,手上也没了下步,因想起来两把蝶刀若非卿芷找到,此刻已早埋在沙中。许是这截然不同似反了过来的态度太反常,她竟是也反常地笑了,轻佻地贴上去,只隔一点便要与卿芷唇齿相依。她们的影却早吻上了。虚假的吻,虚假的温柔。少女含着笑,手抚上了卿芷的脸颊,冷冷道:“那我喜欢你,你不要走好了。”这句表白来得真不是时候,卿芷听见她说喜欢这样的字眼仍会一愣,脸上神色比话语早一步把什么都说明白。
靖川笑了一声,道:“过期不候。”言毕闭了眼,无声下逐客令。卿芷愈是不喜她这般,她愈要如此。于是又在女人过了很久才起身时补上一句:
“芷姐姐若不喜欢我冷淡,不妨直说。我以为你喜欢与我保持距离,才避着你不见,未想是计较上这个了。”
卿芷望过去,少女眉眼弯弯,笑意长满直飞到眼梢没入发间去。轻浮的、张扬的笑。她叹了一声气,转过身,一言不发走了。
留靖川在殿里,良久,倏地抽刀,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刀口淌血。按理说痛让人清醒,痛使人亢奋,一样疼痛要屈服在另一种更剧烈的疼痛下。未感清朗,一身爬满细细密密刺刺麻麻的痛。满心怒意,窜到指尖,逼她再拿起蝶刀,却不知要挥向哪里。卿芷。念这个名字时心想真是很美的两个字,她的母亲定然爱她,以河川常见又寓意清高的芳草命了名,如定名时便告诫了她应心怀一生犹怜草木青的温柔。怎是无情无欲?分明处处留情,不过界限分明。刀尖寒光闪烁,想她牛奶白的肌肤,方才手摸上去柔腻得像一戳就要破了淌满手心了。眼是两枚上好的黑珍珠,光泽温润,衔在口中会尝到潮湿的盐分。唇无需点自有胭脂的浅朱色,揉着吻着是种饴糖般又甜又凉的味道。
她将这异常的暴戾与阵痛归咎于卿芷和余毒,未多在意。
起身,去拿酒。
桑黎还没回来。酒能止痛,酒才是不会离她的药。她需要它。
不只是她在等,卿芷亦在等桑黎回来。其余人已无问的必要,但桑黎——桑黎是什么身份?她原以为桑黎是靖川的母亲,但靖川的母亲显然另有人在。两人眉眼又相似,应是很近的亲缘。西域此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圣女,惟靖川是第一位。她那位金翼的母亲,与桑黎,是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得问她,靖川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只不过未等到桑黎,却在夜间等到靖川的传令。传令,叫她去望台。
展翼之处,雕栏玉砌,拱形的结构如一方鸟笼,关了月亮。
今夜月色真是好。
不仅赐了满杯,更在女人走来时,照她眉眼愈发清冷,一丛一丛睫毛都数明了。脸颊洁白,玉光清透。身形又是朦朦胧胧的,水月镜花般晃荡着,分明无太多颜色,也缭乱得看不清明。
靖川眯了眼,伸手去探一下,抓不着。很困惑:“咦,我在发梦么?”
拂过她的风,醉醺醺地吹到卿芷面前,东倒西歪。夜色中少女脸颊泛红,手中握着铜杯,靠坐在望台上,对她毫无芥蒂地笑着。再倾斜一点,她就要掉下去了。
明知她有羽翼,仍是心悸一瞬,生怕靖川跌落进无边的月色里。
温和地顺了她的话:“是靖姑娘自己叫我来的。”靖川低低咕哝几句,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叫你来了?你又骗我。真坏。”
又弯起眼笑了,抿过酒,轻轻叹一声,道:“那芷姐姐陪我喝酒吧。陪我喝一盏,我便原谅你。”
手腕一递,抛了酒杯。
卿芷抬手稳稳接住杯盏,一滴未洒。杯中酒盈得很满,影影绰绰里发了霉似的,紫红鲜艳——中了毒的颜色,甜葡萄酿的酒。她仰起杯,一大口入喉,被横冲直撞的馥郁烧烈了喉舌,半晌才缓过来。靖川瞧了全程,眼睛睁圆了,紧接大笑起来。
少女清亮的笑声回荡在月夜里,久久不散。
卿芷知她醉了,醉得厉害。
笑声占据了整个听觉,拧紧心尖,连窘迫都来不及升上,亦讲不了更多话。如何讲得了,纵舌灿莲花,妙语连珠,也难于此刻开口。少女身上没一处不是摄人心魄的。甚至因喝了酒,她的不清醒与加倍的任性也成了难能可贵的可爱,要让人后知后觉才想得起劝她不要于受伤时饮酒。
靖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顺平了呼吸,趁卿芷恍神一瞬,把酒杯拿回手里。卿芷上前去,劈手夺她酒杯,被轻轻一绕,反攥住衣襟。以极危险的姿势,彼此呼吸清晰可闻,仿佛只要靖川一下不稳住她们便要一同跌下望台了。靖川的心跳声都要扑出胸口,卿芷仍沉着气,安静地与她对视。鲜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实现落在身上已不是看,是烧,到哪处就燃起恨不得将她吞尽燃作飞灰连余烬都不放过的火,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狠戾。她身子往后微倾,像真的要带着卿芷一起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了。
卿芷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随后这火又忽然熄灭,靖川勾起唇,笑道:“芷姐姐,酒是要品的呀!”将残酒含入口中。卿芷注意力全用于留意她的安危,不想唇上一暖,少女的呼吸、玫瑰香,轰然而至,舌尖蛮横闯来,撬开她的齿关。被含温了的酒,顺势与滚烫吐息一同渡来,不容抗拒地侵吞她唇舌每一处。
她们——
她们在接吻。
少女吻得热烈又沉浸,卿芷被惊得唔唔叫出声,又不敢伸手去推,反让靖川攥得更紧,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扯。牙齿磕碰,渗出点点血腥。舌尖被贪婪地勾住,缠绵得水声细密,一如狂风骤雨,密密落得卿芷喘不过气,眼都睁不开。连酒都上不了的红此刻浮满女人洁白的脸颊,一路涌到耳根。这渡过来的酒才是真的醉人。如此景致着实罕见,幸是吻将尽时靖川睁了眼,将其尽收眼底。她看得心痒,找回了初次亵玩卿芷的快意,却又比那时更甚千百倍。
还不等卿芷缓一口气,情不自已又将唇印上。舔舐过唇缝,将亮晶晶的酒渍全吃尽,轻咬下唇,果真温软得与软糖无异,尖牙狠狠刺下,换她一句吃痛的闷哼,与涌出来的甜腥的汁水。吮吸、撕扯。尖锐的痛,热辣辣地充斥了这个吻。唇分时牵出的丝线夹杂淡红,靖川舔了舔她被自己吻得鲜艳的唇瓣,松了手,轻笑:
“芷姐姐亲起来好舒服、好听话。你说实话,是不是不会接吻,才每次都不吻我,嗯?”
犹还记得这件事。
不多解释,等着卿芷发怒。女人满脸烧红,酒液顺着下巴滑落,勾出脖颈轮廓,一滴一滴经由锁骨没入到被揉乱的衣襟里去,污了洁净的白。未曾想卿芷望着她,轻轻喘息着,眼神一霎经历无措至茫然至她看不懂的复杂叁重变化,最后只低低一句:
“你醉了。”
轻轻把她一带,从栏杆上揽了下来。靖川忽然就明白了。那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是原宥。她仍原宥了她。酒意在这一瞬褪了大半,但她抵不住疲惫,任卿芷扶着自己,回了寝殿。什么时候?她竟对这宫殿这么熟悉,不必问守卫便知了怎么来望台又知怎么从望台回她那处。她当然亦不知道卿芷几日便已阅尽了她在西域后叁年乃至如今近乎所有的事情,除却那些情人。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恼怒。她的原宥也是,麻木又温柔的凌迟,直至最后一刻恢复知觉,才知已遍体鳞伤。
浓郁的玫瑰香,零零落落地洒满长廊,缠住灯火,引得光芒忽闪。
直到换过衣服睡下,卿芷才抽身,去托侍女熬了醒酒汤,端过来。
她用温热的毛巾为靖川轻轻擦了脸颊,靖川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脸上淌了一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