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也不等苏清宴回应,便匆匆打了个招呼,快步离去。
苏清宴在厅中静坐,等了许久,既不见陈彦鸿返回,也不见王雨柔的身影。他没有再打招呼,起身,沉默地离开了陈府。
在他走后不久,陈彦鸿从后门闪身进入,他妻子迎上来,低声问道:“你怎么不把实情告诉师父?”
陈彦鸿脸色发白,压着嗓子道:“告诉他?告诉他彦泽和彦康是被我……我联合金人抓走的,他还不当场杀了我?我能打得过他吗!”
……
离开陈府,苏清宴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寄託在了他当年亲手创立的药堂——承和堂。
他走在汴梁中心那条最熟悉的街道上,当“承和堂”叁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时,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人影绰绰,彷彿时光倒流。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街坊病患,他们笑着与自己打招呼,堂内他的几个徒弟正忙碌地抓药、问诊,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然而,幻象只是一瞬。
“那不是苏清宴吗?”
“那个大汉奸!他还有脸回来!”
一声怒喝打破了药堂的平静。一个正在喝茶的老者猛地站起,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朝苏清宴砸了过来!
“啪!”
茶杯在他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溼了他的袍角。
这彷彿是一个信号。顷刻间,药堂内外的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卖国贼!”
“当初在太原,就是他不开城门投降,害死了多少弟兄!”
“他在金国当大官,享尽荣华富贵,现在回来做什么!”
凳子、杂物、烂菜叶,雨点般地向他砸来。苏清宴没有躲,也没有运功抵挡,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曾经被他救治过的人们,用最恶毒的言语和最粗暴的动作,将他淹没。
“都住手!”
一声暴喝,一个身影从药堂内衝出,将苏清宴死死护在身后。正是他的徒弟,名融。
名融将苏清宴拉入后院,随即转身对着外面愤怒的人羣连连作揖,让他们先行散去,改日再来。说完,他立刻关上了承和堂厚重的店门,将所有的喧嚣与谩骂隔绝在外。
后院,名融转过身,看着满身狼藉的师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师父!您……您总算回来了!您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徒儿可想死您了!”
苏清宴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步入而立之年,鬓角竟已生出些许白发的徒弟,心中五味杂陈。他扶起名融,声音沙哑地问:“名融,刚纔……是怎么回事?”
名融擦去泪水,哽咽道:“师父,自您出征之后,朝廷从金国赎回了一些大臣。他们……他们都说,说您当年在太原,根本就没怎么打,就为了荣华富贵,开城投降了金军,还在金国那边做了大官……”
听到这些话,一股焚心般的怒火在苏清宴胸中燃起,却又被他死死压下,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他正等着名融继续说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院门口。
是王雨柔。
她看着苏清宴,苏清宴也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彷彿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王雨柔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承闻……你回来了。这些年,过得……可好?”
苏清宴从头至尾,将自己在金国上京的种种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雨柔。从被俘为奴,到照顾徽钦二帝,再到因医术被金太宗完顏晟看重,改善了所有北宋俘虏的处境……
王雨柔静静地听着,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
一旁的名融早已义愤填膺:“我就说!我师父怎么可能是汉奸!打死我我都不信!原来是那些忘恩负义的狗官在污衊师父!”
王雨柔拭去泪水,对名融道:“名融,去街上买些好酒好菜来,今晚,我们陪你师父好好喝一杯。”
“好嘞!”名融抹了把脸,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待徒弟走后,王雨柔才轻声道:“北宋亡后,我便将这承和堂买了下来,堂里的伙计,还是你以前收的那些徒弟。”
“我今日去了你家……”苏清宴顿了顿,“看到老爷子的灵位。还有,彦泽、彦康,和心儿呢?”
一提到这个,王雨柔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水决堤而出:“那个不孝子!那个畜生!为了独吞家业,他……他竟然联合金人,将彦泽和彦康都给抓了!金人还逼问他们【晏龄丹】的下落!”
轰!
苏清宴脑中一声巨响,瞬间想起了陈彦鸿那支支吾吾、眼神闪躲的模样。原来,竟是如此!
王雨柔将这四年来发生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向苏清宴和盘托出。
苏清宴静静地听着,心中最后一点火光,也渐渐熄灭。
他想起了自己为北宋拋头颅,洒热血,九死一生;想起了自己在太原城头死战不退,身中八荒钉;想起了自己在凌云窟与火麒麟搏命,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卖国求荣”的污名,是人人喊打的“汉奸”。
那些被他从金人屠刀下庇护的所谓大臣,回到南宋,为了掩盖自己摇尾乞怜的不耻行径,第一时间便将他苏清宴塑造成了一个反面教材,一个为荣华富贵投降金军的无耻之徒。
哪怕是万载寒冰,也该被他这一腔热血融化了。
然而,没有。
苏清宴忽然笑了,笑得无比悲凉。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灰濛濛的天空,两行清泪,终于顺着他满是风霜的脸颊,悄然滑落。
他想起了徽钦二帝的嘱託,想起了金太宗完顏晟对他的看重。
也罢。
既然这大宋容不下他,那便归去。
他为之奋战的国早已不在,他为之守护的人也早已背弃。这世间,或许只有那冰冷的丹炉,和那座囚禁了两位帝王的金国皇城,纔是他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