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王章邯、司马欣、董翳齐聚一堂。听闻探子回报,章邯看着案几上的堪舆图,忍不住冷笑出声:「刘邦到底是个市井地痞,当初烧栈道有多果断,如今修栈道就有多愚蠢!那褒斜栈道地势险要,他便是修上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成。不必管他,只让那刘季在汉中当他的修路苦力。等他哪天真把栈道修过来了,本王一把火,便能教他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三秦王脸上的冷笑并未维持太久。比起远在天边的刘邦,此时关中各郡县呈递上来的内政文书,才真正让这三位「秦奸」心惊胆颤。
关中的百姓,正在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反抗三秦的统治。
自从项羽封了三王,关中的壮丁不是被坑杀就是逃亡,人口锐减。可西楚霸王分摊下来的供奉与税收却一年高过一年。土地荒芜,税收暴增,百姓根本交不起。
「大王……」司马欣脸色煞白,颤声道:「各县百姓,如今皆在……废耕抗税。官府去催收赋税,百姓便大开门户,乾脆让衙役将自己抓去徭役,也绝不给官府交一粒粮。如今民心尽失……」
「民心尽失?!」章邯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他双眼布满血丝,厉声吼道:「传本王令!封锁各处关隘!交不出税,便将家中老小通通抓去服徭役!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暴政之下,关中大地狼烟四起。在咸阳城外的一处村落里,官府的悍卒高举着皮鞭与锁链,如恶狼般衝进了一户老秦人的院落。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大秦锐士出身的老者。他看着那些曾经穿着秦军甲冑、如今却成了三秦鹰犬的士卒,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轻蔑与刻骨的仇恨。
老者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火把,砸进了身后那堆积着全家最后口粮的麦秆堆里。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老者自己与他的良田一併吞噬!
滚滚烈焰中,老秦人鬚发皆张,任凭火焰灼烧皮肉,他立于火海之中,对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兵破口大骂,那声音宛如九天惊雷,震彻关中:
「你们三个猪狗不如的叛贼!是你们放了项羽那匹江东恶狼入关中!是你们毁了大秦万世基业!你们身上,还背负着二十万关中秦军子弟的冤魂!午夜梦回,你们可听得见他们的哭号?!我寧可自焚于此,也绝不向你们这等卖国求荣之徒低头!老秦人……寧死不屈!!!」
老者的焦尸在火中屹立不倒,吓得官兵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这惨烈的一幕,与无数关中的血泪消息,传到了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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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郑外集市上的粮舖前,人头攒动。
张良精心布置的风声,在这一刻由密探暗中放了出来。粮舖的掌柜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似是有意无意地对着前来採买的百姓低叹了一声:「听闻……关中那边,出大事了。」
周围的关中老秦人一听,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急切地问道:「掌柜的,关中出甚事了?可是俺们家乡有消息了?」
掌柜的抹了一把眼角,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三分悲愤七分沉重:「关中各县催收暴税,章邯那三个贼子疯了似地抓人充徭役。咸阳城外有一户大秦锐士出身的老者,在官兵衝进门时,点了火……连人带田,全给烧得一乾二净!那老哥哥死在火里,尸身不倒,到死都在痛骂那三个叛贼背负着关中二十万子弟兵的冤魂……」
这个消息在集市上炸开的那一刻,整个大堂与街坊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随后,便是压抑不住的哭号与滔天的愤怒。
一个刚来汉中数月的关中汉子,听闻此言,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眼泪砸在泥地里,死死抓着同乡的衣襟嚎啕大哭:「二哥!咱爹娘……咱爹娘还在乡下啊!那章邯狗贼这般逼命,咱家乡的田、咱家乡的人,这是不给活路了啊!」
周围的百姓一听,气得目眥欲裂,纷纷按捺不住地怒吼起来:「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三个畜生!当年在巨鹿,我儿子死不瞑目,如今他们当了楚人的狗,连我们这些留守的老骨头都不放过!」
「没错!当初汉王入关中时,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可这三个卖主求荣的奸贼一来,税收翻了三倍不止!这日子哪里是人过的?!关中的亲人们,此刻都在地狱里煎熬啊!」
一位断了一隻手臂的大秦退役老兵,猛地将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赤红着双眼,对着周围的青壮年大喊:「乡亲们!咱们老秦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汉王在操练兵马,大将军在日夜准备!咱们这条命是汉王和赵府给的,这口气,你们嚥得下去吗?!」
「嚥不下去!」周围的青壮年纷纷举起拳头,悲愤交加地咆哮:「打回关中去!跟着大将军打回去!」
「我那还未成亲的妹子还在咸阳!我便是死,也要把那三个叛贼的脑袋砍下来祭奠我大秦死去的二十万弟兄!」
「对!打回去!接我们的亲人回家!把项羽的走狗赶出去!」
滔天的民怨与悲愤,在汉中上空匯聚成了一股可怕的风暴。校场上,韩信听着远处城中隐隐传来的百姓咆哮声,缓缓睁开了眼,一向冷酷的嘴角,此时终于勾起了一抹计谋得逞的、凌厉至极的笑意。
明修栈道,已成幌子。这关中的山河,老秦人的怒火,早已化作了汉军最锋利的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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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火种】
自刘邦採纳了赵家与诸位谋臣的联手建言,光阴荏苒,汉中境内已是风风雨雨过了足足八个月。
这大半年的时日里,明面上的褒斜栈道抢修得热火朝天,天下皆以为汉王无能、只求修路逃回关中;然而在暗地里,赵家源源不绝的资财与人力早已将地势险要的「金牛道」与「陈仓道」悄然拓宽、佈置妥当。韩信在校场将几万汉军精锐练成了嗷嗷叫的野狼,只等着给三秦致命一击。
这八个月的厉兵秣马,足以让大军战骨已成,也足以让一个新生命在风雨中孕育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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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东院,此时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寝室内,小桃痛苦的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疼……好疼啊……!」
听着那揪心的哭喊,一向冷酷如冰山、连泰山崩于前都不曾眨眼的玄镜,此刻正死死拧着眉头,在长廊外来回踱步。那双握惯了杀人兵刃的手,此时竟隐隐有些发颤。
不远处,郭楚与杨婧并肩而立。经歷了这大半年的并肩作战,两人情愫渐深,如今已是默许了彼此的存在。
郭楚瞅着焦急的玄镜,对着杨婧低声道:「小桃定能给头儿生个大胖小子。」
杨婧却是微微抿嘴,轻声道:「我倒希望是个精緻的女娃娃,小桃定会将她打扮得极好看。」郭楚一听,毫无原则地立马改口,连连点头:「女娃娃好,生个女娃娃,定像你这般好看。」
正当廊下几人抓耳挠腮之际,一袭黑袍的嬴政缓步走来。他看着玄镜那几乎要将衣角攥破的手指,伸出宽厚的手掌,沉稳地拍了拍玄镜的肩膀,声音沉稳如山:「玄镜,定下神来,莫要自乱了阵脚。」
「诺……」玄镜勉强应了一声,可额角大滴大滴的汗珠却出卖了他的慌乱。
就在此时,寝房内突然传来徐奉春大夫焦急的大喊:「不好了!没力了!快!快拿赤色丹药给小桃服下!」
玄镜一听,整个人彻底慌了神,抬脚就想往寝房里衝。
「桃妹!」
嬴政一伸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你此时进去,于事无补,留在外面。」
玄镜眼中此刻全是通红的血丝。他几步跨到寝房门口,贴着门缝,拼尽全身力气对着里面大喊:「桃妹!夫君在!夫君就在门外守着你!桃妹!!!别怕!!!」
寝房内,沐曦紧紧握着小桃汗湿的手,与徐奉春一同大喊:「用力!小桃再加把劲儿!瞧见头了!坚持住!」
小桃死死咬着唇,脸色煞白,在药丸的激发下,终于爆发出最后一声哭喊:「啊……好疼……镜哥哥……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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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鐘后。
一声破开乌云、响亮无比的婴儿啼哭声,终于轰然刺破了东院的沉闷!
「哇——!呜哇——!」
寝门吱呀一声开了,徐奉春一边抹着脸上的大汗,一边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对着玄镜拱手道:「恭喜玄镜大人!母子均安,是个大胖小子!生得着实壮实,这才辛苦了小桃一番!」
玄镜哪里还听得进去后半句,一听母子均安,他整个人如一阵疾风般直接衝进了寝房。
床榻上,草药香与血腥气交织。小桃虚弱地躺在那里,身侧裹着一个刚擦洗乾净、皮肤红通通的小傢伙。
「桃妹……」玄镜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榻前。那一双在尸山血海里都没流过泪的眼睛,此刻眼泪夺眶而出,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小桃满是汗水的手,哽咽得不成样子:「桃妹……辛苦你了……当真是辛苦你了……」
沐曦在旁温柔地笑道:「小桃刚刚生完,现下连指头都抬不起来,怕是没力气回你了。快,瞧瞧你的大胖小子。」
玄镜这才颤抖着伸出双手,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至宝一般,将那沉甸甸的小傢伙抱进了怀里。
他抱着孩子走到外间,扑通一声对着嬴政单膝跪地,眼眶通红地低下头:「请东主……为犬子赐名。」
嬴政看着那繈褓中啼哭初歇、正睁着黑亮眼睛看着这世界的小傢伙,黑眸中掠过一抹极深的温柔。随后,他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道:「这孩子是小桃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替你生下来的。他的名,应由辛苦的小桃来命。孤便给他赐一个字——『兴』。」
大秦虽亡,但老秦人的血脉在汉中生生不息;这孩子承载着赵府、黑冰台与这天下未来的气运,此字为「兴」,便是要他见证大秦与这天下的再度復兴!
「属下……代犬子,叩谢东主大恩!」玄镜重重叩首。
随后,他一刻也不愿多待,抱着大胖小子又急匆匆地跑回了寝房。他轻轻将孩子放在小桃的身侧,伸出粗糙的手掌,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小桃那冰凉、满是汗水的额头。
看着榻上虚弱却含笑着望着他的妻子,玄镜眼中满是刻骨铭心的深情,一字一顿,低沉而坚定地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我玄镜此生,必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