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位置,突兀地停住了。
不是自然的驻足,而是硬生生的止住。
柳禹握著水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自从清晨那场刺杀后,他现在对所有不协调的动静都异常警觉。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假装喝水,借著腕錶錶盘光滑的镜面,不动声色地观察身后的情况。
錶盘的倒影里,映出一个穿著灰色运动背心的娇小身影。她僵立在原地,手里握著一个透明的空水杯。
柳禹的视线从她紧绷的手指,上移到她的脸......有些模糊,看不清。
至少没有感觉到恶意,问题不大。
柳禹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拧好瓶盖,將水瓶放回台面。他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打算,贸然开口或许是一种打扰。
裴珠泫看著眼前熟悉的身影,僵在原地。
是他?
真的是他?!
......阿西!一句无声的脏话在心底炸开。
她飞速地侧头,瞥向走廊上的镜面墙,镜中的自己,让她的呼吸彻底窒住。
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的灰色运动背心,头髮凌乱,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素麵朝天,只有运动后未褪的潮红和细密的汗珠。
朴秀荣在宿舍里那句带著戏謔的“身上都有雨水和汗的味道了”,此刻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明明之前停下来后她仔细闻过,没有异味。可这一刻,在这猝不及防的相遇面前,她突然对自己的嗅觉產生了巨大的怀疑。
后悔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臟。
为什么没有在宿舍先冲个澡?为什么连最起码的润唇膏都没涂?不,就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来健身!
绝对......绝对不能用这副样子,站在他面前!
裴珠泫猛地转过身,甚至没顾得上去接原本想要的水,握著那只空空如也的水杯,低下头,用近乎小跑的速度,沿著来时的路径仓皇逃离。
柳禹听到那阵急促远离的脚步声,迅速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纤细的背影,匆匆没入走廊的阴影。
好像......有点眼熟?
裴珠泫几乎是衝进了自己那间位於l1层的私人休息室。
直到厚重的房门在身后沉沉关上,她才靠著门板,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径直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急切地冲刷而下,洗去一身黏腻的汗水。
三十分钟后,她站在化妆镜前,打开隨身带来的精致化妆包,动作恢復了平日条理。
极轻薄的素顏霜均匀地抹开,修饰肤色;一点点腮红,扫在颧骨,提升气色;眉笔仔细勾勒出自然的眉形;最后,涂上一层水光感的裸色唇釉。
换上一套全新的运动套装,將吹乾的头髮梳理顺滑,调整好刘海的角度,甚至在手腕和耳后,轻轻点了一抹澄澈的柑橘调淡香水。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面色乾净,衣著得体,气息清新。
她点了点头,对自己感到满意,再次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返回l2。
他......应该还在吧?
她迅速穿过空旷安静的器械区,走向那个角落的吧檯。
灯光柔和依旧。
只是吧檯边,那张不久前还坐著人的高脚凳上,此刻已空空如也。
她再次看向走廊那面镜面墙,镜中映出此刻精致得体的自己,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气闷。
一个小时前,在裴珠泫返回休息室时,柳禹乘著电梯升上了l4。
门开,柔和的灯光漫出,空气乾燥而温暖,与楼下训练区截然不同。
穿著浅米色棉麻制服的女理疗师早已等在电梯口,见到柳禹,微微躬身。
“柳禹先生,晚上好。林星小姐已经为您预约了全套深度恢復理疗,请隨我来。”
她引领柳禹走向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原木门,门牌上只有简洁的数字编號,间隔很远,確保绝对的私密与安静。
刷卡进入其中一间后,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套间。外间是休息区,摆放著舒適的躺椅和小茶几,內间用磨砂玻璃隔开,隱约可见专业的理疗床和各种仪器的轮廓。
“请放鬆,趴下即可。”理疗师示意他躺上那张铺著洁白棉质床单的理疗床。
冰凉的专业探头贴上皮肤,隨著她的推动,在背部、肩胛、腰骶等区域缓慢游走。仪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某种高频振动透过皮肤,直达肌肉深层。
奇异的酸胀感隨著仪器的移动瀰漫开来,紧绷的结节在震动下慢慢化开。
柳禹闭上眼睛,將脸埋在理疗床头部的透气孔里。
砂隱村哪有这种东西?
受伤了,轻的自己嚼点草药敷上,重的去医疗班排队或者浸泡在味道刺鼻的药浴里,一边咬牙忍受灼痛,一边祈祷別感染。
像这样躺在乾净柔软的地方,被专业的手法与精密的仪器伺候,肌肉的每一丝疲惫都被耐心地疏导......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就是......金钱的美好吗?
仪器环节结束,理疗师开始按摩。她的手法精准而富有节奏,推、揉、按、压,將更深层的肌肉僵硬一点点揉开。
痛感与舒爽交织,令人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理疗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外间有准备好的电解质饮料和清淡的点心。今晚请保证充足睡眠,这对恢復至关重要。”
理疗师说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套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逐渐平缓的呼吸与心跳。身体像是被卸掉了所有无形的枷锁,轻盈,鬆软,暖洋洋的。
太墮落了。
柳禹在心里默默评价。
唉,砂隱那十年,我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