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白?”柯林斯爵士的声音带著老派英国上流社会的口音,缓慢而清晰,“坐吧。杨,给客人倒茶,用我上个月从福建带回来的正山小种。”
“是,爵士。”
林慕白在书桌对面的高背扶手椅上坐下。
椅子很舒適,是真皮椅面,椅背很高,坐著时需要挺直腰板,这显然是有意为之的设计。
柯林斯爵士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衣著到神態,像是在鑑赏一件古董。
“年轻人,”良久,老人才开口,“你知道吗,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伦敦的劳埃德银行做学徒,每天的工作就是抄写帐本、跑腿送信、给经理擦皮鞋。一个月薪水只有三英镑。”
“爵士白手起家,令人敬佩。”林慕白说得很诚恳。
“不是白手起家。”柯林斯摇摇头,从书桌上拿起一个银质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一个穿著维多利亚时期服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乡间別墅前,“我父亲是肯特郡的乡绅,虽然不算富有,但送我读伊顿公学、剑桥大学的钱还是有的。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在我年轻的那个时代,出身决定一切。”
他放下相框,重新看著林慕白,“但你……似乎打破了这条规则。林家三代前还是潮州的渔民,到你父亲这一代成了船王,到你这一代……”
老人从书桌上拿起一份剪报,推过来,“这是前几天《南华早报》金融版的头条,《神秘青年银行家收购上海华兴,据传在白银行情中获利数十万》。文章里虽然没有点名,但圈內人都知道说的是你。”
林慕白接过剪报,快速扫了一眼。
文章写得还算客观,主要报导了华兴银行易主的消息,並提到“有市场传闻称,新东家近期在白银期货交易中大有斩获”。
记者引用了“匿名银行界人士”的话,说这位年轻银行家“眼光独到,手段老辣”。
“记者总是喜欢夸张。”林慕白放下剪报。
“但无风不起浪。”柯林斯爵士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老鹰。
“林先生,我今天见你,不是谈债券发行那种小事。渣打愿意担保,那是戴维斯的事。我想和你谈的,是更大的合作。”
“更大的合作?”林慕白有些吃惊。
“南洋。”老人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你收购了上海华兴银行,並在新加坡设了办事处,计划六月中旬去新加坡,还准备考察橡胶园和锡矿。这些我都知道。”
林慕白心中一震。
他的南洋计划,只和威廉士、陈立勤等极少数人提过。
柯林斯爵士能知道得这么详细,说明有利银行在香港的情报网络,比他想像的更强大。
“爵士对南洋也有兴趣?”他谨慎地问,儘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不是有兴趣,是已经在做了。”柯林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工绘製的南洋地图,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了各种信息。
红色是橡胶园,蓝色是锡矿,绿色是码头,黑色是银行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