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约一个时辰以后,站在矿洞底层,你拍拍手,长出一口气。
形同六足鳄鱼的怪物瘫在地上,它的表皮狰狞,但肢体短胖。六条胖乎乎的腿抽搐片刻,不动了。
“噬岩兽”,这东西的俗称。法师之间流传的学名叫做Gastrolithisterramordax,一类以吞食固体物质为生的魔法生物。严格来说这种生物从土到草到人都能吃,不过无论野生还是养殖个体通常都靠吃土维生。不是吃人不健康,而是吃土实在太有性价比……
……在这个意义上这一头也算达成自我实现了。
呃,不,倒不是说这玩意吃了很多人。虽然可能它确实吃了一些而且出于道德情操你知道生命无价但是——作为一名前·御前法师,以一个冷酷无情的技术官僚纯粹功利不掺一丝道德水分的价值判断来说,你必须指出,它吃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是……
秘银矿脉。
大半条。
按照市均价格和矿石成色来说,损失的金额也许、大概、可能是……
十……二十……三十……三十六万五千又三百——三百……八十二枚……金币?
虽然早有预期,但是,平心而论,得出这个数字的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真的你现在怀疑你哥命中克你。
2.
“帮我接议会。”你召唤信使,“接外务司,就说我找拉雯……不,等等,”她不行。可能太偏向议会了。你思忖着,“还是找……”
找……柏妮斯?科克尔?或者尤金?你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想起来的议会熟人——能接触到外务司那些,也就是应该清楚议会近期与帝国贸易情况的人——然后意识到,都不行。
即使不担心他们对你有恶意,但是,仅仅考虑到秘银贸易对议会的重要性……想一想,他们可能正儿八经的作为中介沟通你和议会来处理这件事……上纲上线……数不清的流程报告问询和衍生事务……啊啊啊好麻烦……
光是想一想你就又有点想死了。
啊。说起这个。
总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话说你本来好像不是来杀你哥哥的吗……
……喔哟。你一拍脑袋脑袋。
你看这事闹的。
3.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揉了揉额头,重新整理思绪。
做掉你哥什么的还是等以后有空再说吧——现在,仅仅为了方便搞清楚这件事在一切事务中会造成的影响——你飞快地回忆了一下议会与帝国的秘银贸易。
只需要两个重点就可以概括。其一,作为一种魔法适性极佳但开采和冶炼都极其繁琐的金属,秘银是帝国与议会良好关系的保证。其二,当你还替你哥哥管理这一块的时候……
出于保障与议会关系和发展魔法力量的需求,有一只专门的十二人宫廷法师小队成立专门负责维护矿洞稳定。按理说秘银矿洞受灾这种事应该上报给他们解决根本不需要你这个退休前任来处理……而带上这十二个人的各项津贴薪水以及矿洞维护开支零零总总算下来,用于保证这个方面的财政拨款每年经你手的额度大概是。
一万两千枚金币。
4.
还是太复杂了?没关系。更简单来说就是……
腐败!!!可耻的腐败!!!!可鄙的虫豸正在腐蚀帝国的根基他们拿了钱不办事贪污了每年一万两千枚甚至更多金币的款项而因为他们玩忽职守仅仅这里出现的直接损害是他们贪污数目的三十倍这还没考虑可能也有问题的其他地方以及由此导致的损害与议会的关系!!!!!
回去以后高低得把他们全杀了抄家。你恨恨地想。……虽然你是不会复职的。
5.
“吼——!”这时你脚边那头直接造成三十六万五千枚金币损失的鳄鱼忽然回光返照般猛地朝你张大嘴扑过来……不知好歹的畜牲!你大怒!高抬腿一脚踩在它上吻!镇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伴着“嘎”的一声,这头主犯扁扁地不动了。
你掰了掰指节,朝它露出你力所能及最咬牙切齿龇牙咧嘴阴森可怖的笑意。
“都得死,你先别急。”你跟它念叨,一边划拉出一个次级位面把这头动物往里塞——胃里也许还有没消化的矿石能抢救一下而且生物材料总还值两个钱……就看怎么处理了,“你们一个都别想跑,你,我哥,还有那群光吃饭不干活一天天就知道给我添堵的死玩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哇哦。但我得说,我真的只是来看望一下老朋友。”一个幽幽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我也要死吗?”
你愣了半秒。
蹦起来一脚踹过去。
6.
“喔喔喔喔喔喔喔!”跟你打招呼的家伙像公鸡一样打起鸣来,“好久没见了小安你还是那么凶残暴力!——嗷别别别——别踩我尾巴——!”
你置若罔闻,踩着他的尾巴攥着他的角把他摁在墙上。入目是一头绵羊似的卷白毛和一双紫眼睛。头发里两支非常适合当把手的黑色小羊角蜿蜒盘曲……
“你怎么在这?”你质问。
利希·斯特雷,龙裔。你在荆月议会的同侪之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起来论熟稔其实他比你之前想到的那几位跟你更熟。但论办事你是不会考虑找他的,因为这一位为人做事说话都非常……嗯,简单来说就是难以言喻。比如。
“我说你能把手放下来吗兄弟说很多次了那不是握柄用这个姿势交流我总感觉很奇怪好像我是你推的车什么的……”
你什么也不说。往鞋跟上加了几分力。
他闭嘴了。举起双手。
你把着他的角又狠狠给他脑袋晃了一下,才放手放脚,往后拉开距离。
你的脚刚一松开,原本踩着的那条尾巴就哧溜一下抽走了,像条挨了打的狗似的缠到主人腿上。沿着它往上看,能看到来人穿着一件紫色长外袍和截成上下两件套的内袍,……截断的部分那段腰就这么白花花明晃晃裸在空气中。
……很不检点。
虽然依据这家伙的脸和身材这种不检点更接近视觉福利而非对市容的负面影响但是——
还是很不检点!!!
“自己来的还是议会派的?看多久了?”你冷冷地问。
7.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回应。
这个不检点的家伙把自己从墙上抠出来,掸一掸灰,整理领口袖口靴口还有尾巴……扒拉一下那头卷毛……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头油……
“你当我这是理发店吗!”你又一脚踹过去。
“别急别急我就整理个发型……”龙轻轻巧巧跳着躲开你的脚,“都给你弄乱了……所以都说了我脑袋上不是握柄——喔!喔!”
“有事说事。”你攥着他脑袋上的握柄把他脑袋压低,警告道。“我很忙。而且我得说前不久才有个不说人话的家伙惹了我,所以现在,我真的、非常、极其、格外的不开心。”
片刻的安静。
你欣慰地看着龙老老实实把头油塞回了怀里……手在衣服里又摸了一会……掏出来……一张白色手帕……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夹着手帕开始摇啊摇啊摇……给你打了个白旗。
……
哎他奶奶的要不你怎么说办事别找他呢。
8.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尽管有一些不足为道的波折……不过,在你孜孜不倦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理服人之下。总之,最后。你们还是成功扶正了话题。
“自己来的……没看多久就是想着反正你肯定能打赢也不用麻烦我加入了……”龙抱着头蹲在矿洞门口。远方天高气爽风清日朗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假模假样地哽咽了两声,总算说出点你不知道的东西来:“不过议会的人应该过段时间就到……得等他们先商量好到底派哪些人才能稳压你一头……”
“唷。”你忍不住笑了一下,“我都退休十年了。这是要做什么呀?还压我一头?”
“这我可不清楚。小安你也知道我一向是力挺你的我们的友谊情比金坚日月可鉴家喻户晓众所周知……嗷嗷嗷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虽然具体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因为那什么你带领叛军造你哥的反?说起来我其实也想问造反的话你不是应该在南方吗怎么跑到这么个大西北的矿洞里来……喔!”
他不说了。你看着他。他看着你。半晌,他像条黏糊糊的傻狗那样凑上前,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怎么回事?你没听到消息吗?”
10.
完全没有。
你茫然。消息?什么消息?
你应该听到什么消息?你什么也没听到。你一点儿也没有听到什么“你带领叛军造你哥的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喃喃地说,“我什么也没听到。我耳朵聋。”
然而,当然,你知道。否认对改善现状毫无助益。就像你这位突然精神焕发的龙裔同侪也知道——“出于我们诚挚的友情我得提醒你,小安。装聋作哑是没用的。议会不会为此就不来找你麻烦,至于叛军那边嘛……”
“按我耳闻的进度,你再坚持猫上十天半个月不出面,应该就能听到自己称帝了。”
11.
继承一个刚刚被你发现亏损了三十七万以上金币的帝国并面对议会质询,或者向你记忆不全的亲哥自证没有反心然后帮他解决造成三十七万以上金币亏损的腐败以及不知道为什么打着你名号的叛军……然后处理议会质询。
……坏处说完了,那好处呢?
12.
你沉思片刻,拔腿就走。
“喔喔喔!”龙悠哉游哉跟在你旁边,“所以小安你打算怎么做?去找叛军吗?还是去跟议会解释?虽然我觉得他们但凡愿意听你解释也不会考虑要派几个人才能压住你……”
“没。”你说,“除了矿洞之外这边还有农田污染问题,我得去解决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龙发出一声出乎意料的气音。
“……这么忠诚?”
“然后去看能不能找个适合起仪式的地方。”
“哦?”
“我记得有一个特别好的魔法范围特别大伤害特别高……起出来把叛军全杀了。然后我带着成果去找议会。”
“喔。这倒个可行的主意。”龙思忖着,“然后再跟他们解释……不过我觉得可能还是……”
“解释啥啊?”你淡淡地说,“不用解释。起出来把叛军杀了带着成果去找议会,然后他们肯定得研究一下这个事是不是真的对吧?——趁着他们琢磨这事我就把他们全杀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你说完了。片刻的沉寂。
龙发出一叠串穿云裂石的尖锐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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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总之,当天下午剩余的时间,你花在了周围的田地里。
解决的魔法倒很简单只是范围很大。骑着龙一路连飞带跑刚好掐着点完成工作。这很好——你是没有计划为此耽误晚饭的,无薪返聘已经很凄惨了在这个基础上无偿加班只能说是愚不可及……
完事以后龙问他能不能跟着你,你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说滚蛋吧我不需要你这没用的东西了……于是他扑扇着小翅膀哭着飞走。以你对他的了解今天晚上他大概会在某个姘头的床上嘤嘤嘤地度过。无所谓。有你哥珠玉在前只要他别闹到你床上就行——呃……
不是说你哥就可以的意思。
……
“你在这里干嘛?!”你尖叫,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狂砍十八刀遗憾没死的鸡。
在你眼前。你的客房。你的床上。你的被窝里。你那你正打算找他好好算个账的哥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以示对噪音的不满。然后。他对你说。
“你鬼叫什么……矿坑的问题解决了?——瞪我干嘛?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我跟那位杰拉德大人说好了。不用给我另外安排房间。在这里停留期间我们俩住一起。”
15.
你瞪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烦躁……愤怒……厌恨……疲倦……生气。一闪而过。足以被你觉察的鲜明。
这很过分。你想说。
很过分……非常过分……太过分了!你真的已经很累了!在今天一天之后,在寻找他而不得在大清早得知他堂皇出现在争吵在处理完矿洞的事以及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报之后——而这些其实本不是你应该承受的不是么?要不是因为他——要不是因为他是你哥……
你感到词句在你的唇舌间蠕动,融化成一滩黏糊糊的污腻。有那么几个瞬间你想你应该把它们朝你哥哥喷吐,如同蛇以喷溅的毒液自卫……但你迟疑。此刻天近黄昏。暗橙的夕光从窄窗落进来照在床上,把皇帝笼得半暗半明。
你看着他,他冲你笑得狡黠且狎昵……狎昵变成一种眉头微蹙的迟疑。那双琥珀色眼睛,此刻光线下的一半如同蜂蜜在容器中缓缓流淌;阴影中的一半,让你想起夜晚森林中与旅者对视的生灵。
很美丽。很危险,很——不讲道理。
你的思绪又一次溢散。一些并非初次诞生的陈旧思绪:“好麻烦”……就像贵族们也会交口称赞猛兽的矫健与雄丽,但你是那个夜间独行的旅人。皇帝的美与威严人尽皆知,但他的,麻烦而非危险——
不客气地说,很多时候,只波及你。
……
玫瑰为何生而有刺呢?某时你曾问花园里的园丁。瞧那些丛生的灌木:绣球、薰衣草与棠棣。没有谁是靠荆棘而生的。所以,多么不便啊!只有被刺痛才能说明你切实与一朵自由的玫瑰相依……为什么花朵不能与它的刺分别呢?为什么仅有被人豢养的那些才受清理?为什么被切下的花朵终将枯萎呢?
……又为什么失去权与力便意味着要受伤杀、为什么人被杀,就会死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哥哥。唉。哥哥啊。
你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隐蔽的叹息。
16.
“我小时候你是不是很烦我?”你问他。
很突兀。但皇帝只展露出一瞬的诧异。“为什么这么说?”他反问,“没什么印象。……不记得了。”
“不记得?”
“感觉一直挺乖挺可爱的,所以没有什么你讨烦的印象。至少那时候如果我说我要跟你一起睡,你会兴高采烈而不是一脸老南瓜的表情。”
如果你手头有一只老南瓜的话你一定会用来暴扣他的脑袋。
“请您有点自觉好么?”你争辩,“我假定您记得我们开始分床睡的时候我只有十二岁——如果您当年任何一次跟我睡的意思和现在一样那就算我不是这副表情其他任何一个听到这件事的成年人也应该是我现在的表情好吗!这难道是我的责任?”
“是我的。”皇帝不假思索。
你又一口气哽住……可恶啊还想着如果他否认或者不回答你就能多说两句或者心里偷偷骂他的……这个丝滑的接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我去吃饭。”你干巴巴地说,“今天去矿里发现了不少问题……加上之前的。等吃完饭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的,认真的,谈一谈现在的情况——”
“如果你很不愿意我可以去说明一下,给我另外安排一个房间。”你哥说,“……想来确实没怎么考虑你的意见……”
啊。淦。
他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种很不合时宜很迟到的方式说话……迟到的话语不是就像烤焦的小蛋糕一样完全没用了吗!
“不用。”你把这个单词吐出去。“我不介意跟你共处一室……我其实不在乎你具体做什么。我只是讨厌每次你都自作主张替我决定。”
你走出去,带上客房的门。
17.
不对,等一下。
“你不吃晚饭吗?”你打开客房的门。
你哥坐在床上看着你。“我以为你不会希望跟我共进晚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到要剥夺别人吃饭权利的地步。”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我在您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请快点出来!”
18.
你们一起往餐厅走去。
19.
晚餐倒是很平静。
显见你哥趁你下午不在解决——并咬定了,很多东西……比如领主的猜忌,比如难民安置……又比如你们的关系。出于各种考虑,你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你在饭桌上向他们解释了你下午的工作——当然,隐去了叛军的部分——并现场为你揣回来三十七万金币估了价。
啊,损失惨重……无需多提。不充作罕见样本骗取研究经费的话这玩意带胃里未消化的矿石能卖上三位数吗?算了,合格政治家总有自己的办法,就像皇帝本人在你报出的巨额亏损面前依旧镇定。
“情况特殊没法为您提供资金支持,希望这能稍微弥补您的损失。”他对城主端庄地微笑,正符合他扮演的——勋贵家庭出身的游侠,脑子里塞满不切实际的美德和义理,“虽然我亲爱的朋友已经彻底解决那边的困扰,但我想接连两度长途跋涉对那些可怜人而言实在是难以承受的重负……所以还请您费心多照看他们一段时间。如果您还是觉得太过困难的话……”
他看向你。“亲爱的,”他说,“你愿意为我给领主大人提供一些便利么?比如一些魔法支持,或者一些附魔物品……”
没钱就出卖弟弟做人情?你腹诽。不过,没必要,既然你对领主的承诺已经完成你巴不得与他再不联系所以听你哥包办这种事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以。”你淡淡地说。保持那种“别惹法师”的神情。
从领主的反应来看他显然领会你的意思放弃了得寸进尺从你这薅点什么的想法。更进一步说,这也许同样导致了他对你哥后续的提案一叠声答应于是谈话很快结束。
总之,是好事。
虽然你对于被你哥拿来糊墙感到一丝不爽……而且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对你作为法师的社会名声——主要是你同侪们搞出来的——感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