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伦敦。就算找不到,就算错过了,他也必须去。
这个念头萌芽的同时,他拿起电话,打给坏脑:
“帮我订最快一班飞伦敦的机票。还有,顺便查一下从伦敦怎么去安曼。”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安曼?大佬,你要去那边做什么?”
雷耀扬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继续吩咐下一步:
“顺便通知Power,让他准备一下。如果能去安曼,可能要跟我待一段时间。”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比起几年前更繁华的夜景。
维港对岸依旧灯火璀璨,来往的行船划过海面,所有一切都在如常前进,这座城,从来不会为谁而改变自己的节奏。而齐诗允,此刻或许正在某个他无法想象的地方,经历着他无法想象的事。
他又想起当年在泰国那个雨夜,她抱着他说的那句威胁:
“雷耀扬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丢下我……我明天就去随便找个靓仔结婚!卖了你的狗!再花光你的钱!”
他当时笑了,心想这傻女。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去找靓仔,不会花光他的钱。她只会去做她认为该做的事,哪怕那意味着,要豁出性命踏进地狱。
阿允,你应承过我你会爱自己。
你骗我。
两天后,伦敦。
连绵细雨随风沾染皮革风褛,雷耀扬收好雨遮,站在齐诗允曾住过的那间公寓门前。
门锁着,里面空荡荡的。他从管理员那里借了钥匙,进去走了一圈。
很小的一间房,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台上有一盆已经干枯的绿萝,墙上有钉过东西的痕迹,但相框已经拿走了,书架上还留着她没带走的一些书,英文的、德文的,还有几本阿拉伯语入门教材。
…阿拉伯语。
原来说报了班学西语,也是谎话。原来她一早…就在为奔赴前线做准备。
男人慢慢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伦敦灰蒙蒙的天,努力和曾站在这里的齐诗允同频。这个位置,是她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眼风景,或许她在这个空间里失眠过,思念过,哭过,也笑过。
但是她在这里,决定去战场,生生掐断了自己想要与她再度产生交集的想法。
可是齐诗允,如果你想要以这种方式令我退缩让我彻底死心?我的答案是:绝不可能。
雷耀扬毫不犹豫转过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但他没想到,电视台那边,更是一片空白。
接待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雷耀扬站在前台,说出自己诉求。
前台的金发女人翻了翻记录,耸肩告诉他齐诗允已经离职的消息。
“我知道。我想找认识她的人。”
对方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叁十岁出头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棕色头发,戴眼镜,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英国中产知识分子。
“你是齐的朋友?”他问。
“是。”
对方上下打量雷耀扬,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礼貌伸出手:
“我叫埃里克,以前跟她共事过。我们去旁边聊。”
两人走到大厅角落的咖啡机旁。埃里克给他倒了杯咖啡,自己点了一支烟,他看了眼雷耀扬左手无名指的婚戒,并没有过问对方寻人的缘由:
“齐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做事特别认真特别拼。”
“但后来好像……怎么说,我能感觉到她的心不在这里了。”
“她总是研究那些别人不想碰的选题,中东啊、难民啊、冲突地区啊…开会的时候,她的提案经常被否决,但她从来不说什么。”
“我觉得,她应该会去真正需要记录的地方。不是那些精心编排的平衡报道,也不是那些安全的背景资料———”
“她走之前有讲过什么吗?”
雷耀扬忍不住追问,埃里克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有一天突然交接工作的时候跟我说,她要走了。”
“我们以为她跳槽去别家电视台,谁知道……”
谁知道她去了战场。
对方话未说完,但雷耀扬完全会意。
从电视台大楼走出来,男人站在白城街头,望着来来往往的陌生脸孔,看着灰霾颓败的苍穹,陷入一阵迷茫。
伦敦很大,大到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
下一步,他只好联系淑芬。两个人约在亚非学院附近的意大利餐厅见面,
淑芬走过来见到雷耀扬时,即便已经努力让自己镇定,但还是因为隐瞒了齐诗允的行踪,对这个痴情的好友前夫感到愧疚:
“雷生…你也清楚阿允的性格,如果这件事让你知道,你一定会阻止她。虽然她没有明确说过,但我知道,她不想你再为她冒险。”
“她曾经同我讲,你们两个已经离婚了,她没有资格再让你为她做什么。”
对方说罢,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似是失落到极点。
“…那她临走前,还讲了什么?”
雷耀扬声线里隐现出难以压抑的怒,淑芬不再隐瞒,也坦然相告:
“没了。”
“她说你们之间该讲的,离婚那天都讲完了。”
离婚那天,在清和酒楼。她含着泪点头,应承他会爱自己,然后居然趁自己不备,投身战场。
可现在自己无法找到任何关于她去向的线索。
她准备得好充分,离开得好决绝。没有一封邮件,没有一张留言纸条……就像淑芬说的,她什么都没留下,特别是涉及到自己这位前夫的部分。
这场临时会面,淑芬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包括齐诗允最后用的邮箱、可能在安曼接触的几个记者名字、甚至她在那边可能找的当地向导的联系方式。
离开亚非学院之后,雷耀扬乘出租回了下榻的酒店。
一关上门,他就开始疯了一样地拨打电话。
可那些联系方式,没有一个能打通。
安曼那边的号码打过去,要么是空号,要么是听不懂英文的人接起来就挂掉。互联网上的信息更是少得可怜,他连她在哪个组织、跟谁合作都查不到。
从约旦那边得到的回复总是:最近去伊拉克边境的记者很多,但大多没有固定联络方式,进了战区就失联,短则几天,长则几月,只能等。
等。
他最怕的就是等,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但最可悲是,现在除了等,他什么都做不了。
香港那边的事还等着他处理,东英刚吞下的地盘不能没人管,乌鸦虽然大有长进,可一个人也扛不住那些明枪暗箭。他不能就这样丢下一切,跑去中东,漫无目的地找一个人。
他只能做他能做的———
委托那边的人留意消息,查所有能查的渠道,然后……
等。
离开伦敦那天,天空飘着连绵雨丝。
雷耀扬坐在希思罗机场商务舱候机的吸烟室内,手中More已经点了第叁支。
除了坏脑那头打探来的消息,这几日他也咨询了本地航司。
虽然最近中东战事已经趋于稳定,前往约旦的航班和签证也已经恢复,但个人贸然进入伊拉克边境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况且现在那里已经成为无政府的混乱状态,战后的生存威胁,更是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回香港办理签证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但如何应对签证官的盘问还是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雷耀扬斟酌着最佳的解决办法,可大脑里情绪过载,令他完全无法冷静下来缜密思考。
那不知死活的女人,究竟要如何在那样的境况里探寻真相?
她的新闻理想,真的就如此紧要?紧要到她可以甘愿为此牺牲性命?紧要过自己也无法让她妥协,紧要过自己也不能在她人生里…成为让她安稳下来的理由吗?
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雷耀扬只觉得懊悔不已。
他忽然想起齐诗允离开香港那天,在机场外,他看着她的飞机消失在云层里。当时他没有选择进去,因为他怕自己一进到那里就会失控,怕自己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她强行留下来。
现在他后悔了。
就算当时留不住,至少应该进去,亲口告诉她: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在……
思索间,外套口袋里的手提震了一下。雷耀扬翻到收件箱,发现是淑芬发来的短讯:【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男人看着那几个字,苦笑了一下,然后关掉,登机。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把伦敦留在脚下。
窗外的天空一片灰白,所有事物都被隐匿在迷雾之后,就像自己和齐诗允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清的东西。
总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就能留住她。
差一点点就能找到她。
差一点点就能告诉她———
我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