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人群开始往桥下聚拢了,有人在纵火。”
“最后叁十秒,拍完我们就撤。”
“等等,再给我十秒。”
说完,齐诗允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专业的动作。她没有躲在掩体后,而是稍微起身,利用随行安保人员的身体遮挡,迅速抓拍了几张当地武装人员在桥下合影的照片。
那些人高举着枪,脸上带着扭曲的自豪感,而背景,正是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走!”
安保护卫已经察觉到人群中投射过来的不友善目光,强行拽着两人的手臂往新闻车上拖。等在副驾坐的Fixer早就已经焦急得想要弃车而逃,待他们一钻进车厢,车子便发疯似的咆哮着冲向铁桥对岸。
车窗外,那两具黑色的剪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
车厢内陷入死寂。
陈家乐低头检查着刚才抓拍的画面,肾上腺素倏然回落,令他双手手指依旧在不可抑制地轻微打颤。而齐诗允靠在后座椅背上,浑身脱力,汗水浸透了她内里的T恤,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铂金吊坠。金属的坚硬触感,终于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还活下来的真实。
“信号怎么样?”
女人强迫自己从呕吐后的虚弱中抽离,声音已经勉强恢复了那副职业性的镇定。对方听过后,从包里翻出那部笨重的Thuraya卫星电话,看了一眼屏幕,摇头道:
“市区干扰太强,加上这边的基站早废了,海事卫星握手失败。”
“我们要尽快开出这片死亡区域,去巴格达的高速公路上尝试建立连接。”
说话间,他抬头看向后视镜里那座渐行渐远的铁桥,眼神凝重:
“这次的事情性质变了。那四个人…不是普通士兵,我看清了他们的战术背心和那些没有标识的改装车。是私人军事承包商。”
“是Blackwater。”
齐诗允闭上眼,脑海中精准回放出刚才抓拍的细节,整理好的思绪已经格外清晰:
“阿乐,我看到那个被拖出来的驾驶员,手腕上有一块定制军用表,典型的PMC作派。这次事件,不是普通的武装冲突,而是针对美国平民承包商的虐尸行为。”
“我们要马上联络里昂Euronews总部。如果信号一恢复,立刻给托马斯发简讯。”
“Slug定为:「FALLUJAH-BLACKWATER-DESECRATION。」”
听过,男人迅速操作着手中的DVCAM录像机,开始在颠簸的车厢里进行初步的剪辑预判:
“明白。Frame优先选桥上远景加人群,血腥镜头延后。”
“不过托马斯肯定会要求实况转播。”
“但是按照现在的带宽,我们只能先把那几个震撼的静止帧和十五秒视频发回去。学姐,我们要怎么定性这段报道?”
听罢,齐诗允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块香口胶塞进嘴里,用咀嚼的动作缓解胃部的痉挛,大脑也开始飞速运转:
“不要煽情,Euronews的风格是中立和客观,我们要给托马斯提供的是地缘政治的引爆点。阿乐你听住,我们要这样复命——”
“第一,确认事发地点为费卢杰市中心及铁桥,受害者身份初步判定为美国私人承包商。第二,强调暴行发生时当地平民的参与度…那些平民的欢呼,意味着美军在逊尼派叁角区的民心工程彻底破产。”
“第叁,预判报复。”
“美军绝不会容忍这种类似「摩加迪沙」式的羞辱重演,费卢杰…即将迎来血洗。”
说着,她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极为凝重:
“这次事件不仅是一场伏击,这是费卢杰战役的开端。”
“我们要告诉托马斯,我们现在手里握着的,是足以改变整个春季战争走向的素材。”
新闻车发疯似地颠簸在满是沙砾的公路上,两旁是由于长期封锁而变得荒芜的椰枣林。
陈家乐时不时看向齐诗允,看到她那张还未恢复血色的脸上,已经被自虐性的冷静和专业所替代。他知道,刚才那股生理性的情绪,已经全都被她强行塞进了心底最深处。
“学姐,你真是不要命,托马斯如果看到视频里你起身抓拍的那个动作,一定会骂死我们的安保。”
说着,男人轻笑一声。
“如果当时我不站起来,那几张武装分子的特写就拍不到。”
对方回望他,下意识摩挲脖颈上那枚吊坠,疲惫地低叹了一句:
“在这种地方,只有死人和疯子才不害怕,但我更怕…真相石沉大海。”
半个钟后,车子冲上了通往巴格达的公路时,卫星电话发出了清脆的“哔”声。
“信号抓到了!”
陈家乐喊道,齐诗允立刻接过话筒,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托马斯,我是齐。”
“现场画面和资料我们拿到了。请电视台准备接收信号,我们现在发送第一批静止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对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什么内容?”
“费卢杰,黑水公司车队被伏击,四名私人承包商被残杀。尸体被焚烧,肢解,然后挂在桥上示众…我们有全过程。”
听过,明显感到托马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在现场?”
“在现场。刚撤出来。”
女人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公路:
“现在在巴格达公路上,信号不稳定,但图片可以传。视频需要更稳定的连接,我会尽快想办法。”
“发。立刻。”
齐诗允转脸朝陈家乐点了点头。男人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卫星电话,开始传输那些压缩过的静止帧。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爬行。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五十五………
窗外,天快黑了,从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炮响,不知道是美军还是反美武装。
陈家乐紧盯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
齐诗允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那片灰黄的天际线慢慢转成浓重的墨色。可脑子里,全是刚才梦魇般的画面在回放:那些燃烧的车辆,凶恶的武装人员,欢呼的暴民,还有那两具,倒挂在桥上焦黑的残肢……
胸腔里蓦然一紧,她只好又开启一瓶水灌下去。
须臾,蓝色发送进度条终于紧抵百分之百,没多久,托马斯便紧急致电两人,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重:
“齐,你们拍的这些…会引爆整个世界,伊拉克战争的战局走向…一定会变得更加恶劣。”
听过,齐诗允没有说话。
“美军一定不会忍,这件事明天就会登上全球头条,费卢杰…就要变成地狱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继续说着,但思绪还未完全从方才的画面里完全脱离,沉默了几秒,他又问道:
“你们撤到安全的地方了吗?”
“正在撤离。”
“好。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你们注意安全,保重。”
电话挂断。
齐诗允把卫星电话递给陈家乐,靠回座椅上,闭上疲累双眼,为迎接下一场风暴储备足够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