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慕容晏被他这一转折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的神情很是认真,语气中满含歉意,眼中还带着一丝他自觉都未察觉到的心疼:“这样说听起来像是借口,但别看我如今得心应手,其实刚开始那会儿,我初来乍到又领了皇城司监察一职,每日都焦头烂额,既要摸清京内种种关系,熟悉大大小小的人事物,又要想法子要手下人心服口服,最初确实有所疏忽,后来一切理顺了,又叫我发现你一直作男装在大理寺查案,左右无人催我,殿下也没提过,我便觉得不必急于一时,却没想到我归京一年没有去府上拜访,倒成了我不满于你,才叫你听了那么多恶言恶语,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确实考虑不周。”慕容晏一点头,“不过我开始也没想嫁你,而且无心插柳,要不是因为这婚约一直不履行,兴许我还没机会能做大理寺协查呢,所以我们扯平了。”
而后她十分哥俩好地拍拍沈琚的肩膀:“还有那些流言蜚语,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平时不怎么和她们来往,所以一般传不到我耳朵里。至于谢凝,她从小就不喜欢我,有没有你,她都会这么夹枪带棒乱扫一气,不过我也不吃亏,而且我倒觉得我和她这样也挺好,胜过那些明明讨厌到恨不得对方明天就消失,见了面却还要虚与委蛇的,更倒胃口。就是没想到,误伤你了,野男人。”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噗……野男人哈哈哈,她、她怎么想到的哈哈哈哈……”她兀自笑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沈琚没有出声,自觉有些不妥,连忙收敛起笑容,“那个,我不是在笑你,我就是……”
慕容晏抬头看他,这一眼却叫她愣住了。
沈琚在看她。
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无奈中带着温柔,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无奈中带着温柔,她见过类似的眼神,每当她冲爹娘耍赖撒娇时,她总能爹娘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但沈琚又和爹娘不一样。他的眼神要更直白,更热烈,直看的她心头阵阵发烫。而后这热度从她的胸口开始溢出,蔓延到全身上下,叫她只得无措地抬手挡住他的眼睛。
“你别这么看我。”慕容晏垂下头,声如蚊蝇。
“阿晏。”沈琚抬手抓住她那只挡在自己眼前的手腕,慢慢地放下来。
慕容晏只觉得自己看哪里都不对,干脆闭上眼睛。可闭上了眼睛,情形却好像更糟了。
她能感受到湖边的风,闻到槐花的香气,听见风将花叶吹到地上,听到远处船夫摆桨、舟舫划过水面,以及……感受到沈琚隔着衣袖握在她手腕上的热度。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心口好像长出了泉眼,源源不断地涌着热流,送到她的四肢百骸,将她包裹,热得她发晕,也将她困住,叫她不知道胳膊腿脚该如何自处。
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手心热烫。即便有衣物阻隔,依旧叫她能感受到这股热意。
“阿晏,如今我只有庆幸,先太后赐下的这桩婚约,是我和你。”她听见沈琚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每一个字都让她心口的那股泉眼涌得更快些。
“不知阿晏今后可愿让我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第48章作赌
湖边起了一阵风。
悬在枝头的花叶随风荡在半空中,簌簌作响;有淡淡香气萦绕在鼻尖,倏忽地来,又倏忽地消散,好似有调皮的花精逗弄湖畔的游人。
京中异闻录上写,槐属阴,为木鬼,好勾引游魂,吞而食之。木鬼吞食魂魄后便通人性,能以人之形口吐人言,蛊惑路边落单的行人。
那木鬼现在就在蛊惑她了。他用沈琚的嗓音说:“阿晏,睁开眼。”
慕容晏紧闭着眼睛道:“我不睁,你定是木鬼假扮的沈钧之,故意骗我的。”
沈琚听着她这孩子气的说法,不由失笑:“木鬼骗你做甚?”
“京中异闻录上写,木鬼困在树中无法走动,但若是诱了人,将人吞掉,就能穿上人的皮囊伪装成那个人的模样到处游走。”慕容晏继续道,“说不定是刚才,谢凝在这里的时候,你把沈钧之吞掉了伪装成他的模样。他不会说这种话。”
沈琚失笑:“他为何不会说?”
这一下把慕容晏问住了,她支吾半天也没能编出一个缘由,便干脆不编了:“总之,总之,他就是不会说。”
沈琚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不由觉得有趣,便耐着性子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那京中异闻录有没有提过,该如何分辨人和披着人皮的木鬼?”
“这几册都还没写过,怕是要等到下一册了。”慕容晏泄气道。
“若我当真被木鬼替换了皮囊,阿晏岂不是无法分辨?”沈琚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忧虑。
慕容晏连忙道:“那是旁人。我好歹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探官,木鬼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我。”
话一出口,慕容晏便有些后悔了。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收回不得。果然,她话音刚落,便听沈琚含笑道:“那阿晏要不要睁开眼睛确认下,眼前的人是我,还是披着我皮囊的木鬼?”
这下实在是叫她再无话可说。
她心知自己此前不过是在胡搅蛮缠、掩耳盗铃,故意扯些有的没的,不过是想岔开话题。她从未遇过这样的场景,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拿乔作态不是她的性子,可当真一口答应,她又觉得太不矜持。
她的确对沈琚有些好感,可她还没分清楚,这好感是因沈琚尊重她的心意,会把她说过的话放在心上,还是因为她因他而心动欢喜、心悦于他。她人生的前十八载从未有过这般体验,有时听说东家小姐心仪西家公子非卿不嫁、南家郎君负了北家姑娘寻死觅活的传言,她也都只是当个故事听听就过。还没被断案填满日常生活时,偶尔她也曾生出好奇,便去问过爹娘,但谢昭昭也只是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等到她有心悦之人的那一天,她自己会知道。
但慕容晏觉得,现在已经到了这一天,她好像还是不知道。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光一片晴好,她闭眼闭得有点久,这一睁开便觉得眼前发绿,于是她多眨了几下眼,还未有别的动作,沈琚已经抬起手替她挡光。
这一切没有因她闭了许久的眼儿成为一场梦。不是她一睁开眼就能逃离的场景,亦不是《京中异闻录》里描绘的虚妄。
她还在湖边,沈琚还在她眼前。她逃脱不得。
她看向沈琚,见他眼中含笑、神情温柔专注地望着自己。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实在叫她陌生,不由叫她怀疑沈琚是不是真的被木鬼夺了舍,因而有了蛊惑人心的能力,否则她怎么会只是被她看着就脸红心跳,全然失了分寸。
“我……你……”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答应也不对,说拒绝也不对,回应不对,不回应也不对,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最后化成了半句咕哝:“你这人,怎么搞突袭啊……”
“我知道,今日突然提起,是我唐突。你不必急着回答,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已经认定你了。”沈琚仍用那样专注的眼神看着她,但她从这份专注下又看到了另一份光彩。她还没见过沈琚这样放松恣意的笑,全然没了往日里的内敛和严肃,叫她恍惚想起,他不过只比自己大了两岁,他们其实算得上是同龄人。
这忽然就叫她从心底起了一股冲动。
慕容晏道:“沈琚,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我什么时候松口。”
“这该如何赌?”沈琚无奈笑道,“阿晏,你若不愿,我不会强迫你答应。我还可以保证,只要长公主和陛下一日不催促,这婚约你一日不愿履行便不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