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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 第40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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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旸松了松手,杨宣忽然得了呼吸的空,身体本能地猛吸一口气,随后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人咳得几乎要站不住。“我、咳咳咳、听不、咳、听不懂、咳咳咳咳咳……不懂你在说、咳、说什么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晏扭头看向沈琚,意味深长道:“沈大人,看来您这官威还是不够重,竟是有人都敢在皇城司面前装疯卖傻了。”

沈琚认真点了下头:“阿晏教训得是。”而后脸色一肃,走到杨宣面前,扣着他的下巴将他抬起来道,“杨宣,你从何得知,慕容协查那晚身在何处?”

杨宣的酒这下彻底醒了。

他敢对着慕容晏口出狂言,敢大骂崔赫是没几年活头的老不死,但他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在皇城司监察和提点面前,同秦垣恺扯上半分关系。

杨宣被捏着下颌,痛得话说不清楚,却也不敢不答:“我不,我听伦(人)说下(瞎)猜的,猜的!”

沈琚松了些力道,他便连忙快快解释道:“是我,我口无遮拦,想着那天夜里是慕容协查抓了他们,所以才胡说八道,我口不择言,我该罚,我该罚。”说着便抬手“啪啪啪”地扇起了自己的脸,手下力道一点没省着。

慕容晏欣赏了一会儿,看够了才问:“那你又是听谁说,是我把人抓走的?”

“我听,我听……”杨宣额头上冷汗涔涔,“我听……反正人是你抓的总没错吧!”

“可是杨宣,”慕容晏笑了声,“秦垣恺几人被抓时,我并不在场,抓他们的只有皇城司。”

在济悯庄外偶遇秦垣恺等人行猎的那个晚上,她因没有自保能力,被沈琚送到马上回皇城司求援,赶回皇城司后,周旸带了人去济悯庄外支援,而她则是留在了皇城司中。那天夜里,知道她去过济悯庄的只有皇城司中人。后来秦垣恺在牢中猜到梁同方听到的动静意欲要抓的是她,但说到底他没有实证,只有满怀恶意的想象。

而杨宣无意间吐露出来的,正是秦垣恺曾在她面前毫不掩饰的恶意。

杨宣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自己跪在了地上。周旸没料到他这一举动,扯着他衣领的力道没送,杨宣一口气没跟上,竟是干脆晕过去了。

“去打桶湖水把他泼醒。”沈琚淡淡地吩咐道。

唐忱便一个健步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拎着满满一桶水走了进来,边走边说:“大人,找不到空桶,我借了个恭桶,你们躲远点儿,小心溅到。”

杨宣立刻睁开眼睛,大嚷道:“别泼,别泼,我醒了,醒了!”

但他说晚了,唐忱手里的动作收不住,那一桶水兜头对着杨宣淋了下去,还有一部分灌进了嘴里,叫他立刻弹坐起来,撑着地开始干呕。

唐忱满脸愧色:“舒明,你这、哎呀,你早早醒来,不就不遭这罪了。”

“呸!呸、呸!”杨宣只顾着不停地往外吐口水,“行,你可真行啊唐忱,不愧是进了皇城司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在皇城司的地盘啊,”周旸蹲下身来,痞里痞气地看他,“行了兄弟,折腾也折腾了,酒疯也撒了,该清醒了吧,清醒了就自己说道说道,也省得咱们带你回去上刑啊。”

一听上刑,杨宣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仍是强撑道:“皇城司就能滥用私刑了吗?!”

周旸咧嘴一笑:“杨宣,还记得我们是皇城司就行。那今日我再教你一句,你且记清楚了。”他抬起手欲要拍拍杨宣的脸,但看见他满脸水光,想起这泼水的容器,不由又把手放下了,“皇城司动的刑可没有私刑。”

杨宣咬紧了牙关。

周旸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你比梁同方那小子有骨气,没想到这杨侍郎倒是比梁维均的家教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儿跟你废话了,来人——”

“等等!”杨宣咬牙道,“我说。”

“这就对了嘛。”周旸让开位置,叫沈琚和慕容晏上前。

杨宣垂着头道:“我不知道送信之人是谁,信是某一天国子监下学后,我从书箱里发现的。信上说,垣、秦垣恺是被构陷冤枉的。”

“你信?”慕容晏反问道。

杨宣摇了摇头:“我听说过他们围猎的事,所以一听说东窗事发,我就知道那一定是真的。秦垣恺他们说下一回就带我一起去,当时我还庆幸,幸好还没到下一回,没被牵连进去。所以我当时收到信,因为害怕被牵累,就将信烧掉了,可是没过两日,又有信出现在了书箱里,上面写了秦垣恺等人如何被抓,还说慕容晏得先太后赐婚,又在奉旨查案,却在那种时候与人在外无媒苟合被秦垣恺撞破了秘密,怕被长公主降罪,才先一步告发拿他做了垫脚石,结果没两日,慕容晏获封大理寺协查,成了大雍朝堂上的第一位女官。”

他停顿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慕容晏,友垂下脑袋继续道:“然后又过了几日,第三封信上说,秦家此时落难,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我肯出手相助,有朝一日翻了身,他们会记得我的恩情。”

唐忱满脸不可思议:“舒明,你无官无职,能帮什么忙,这种话你也信啊?”

杨宣狠狠瞪他一眼,愤愤道:“你当我是那种蠢货吗?!我当然不信,我不信!那时谁敢和秦家扯上关系!那送信之人定是要害我!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信上说,他能证明给我看,让崔琳歌嫁给我。谁都知道,崔家高门大户,崔夫人眼睛长在头顶,前些年承安侯府上门说亲都没应,他们是盯准了皇家,甚至想把崔琳歌送进宫的,鹿山雅集她在长公主面前得了脸,大家都觉得她定是该入宫了,可没想到,过了半个月,崔家竟真的来人说亲,就连崔夫人都亲自登了门,我这才、这才觉得,那送信的人,兴许真有些本事。”

“然后呢?”沈琚问道。

杨宣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那人没再送信来。”

沈琚皱起了眉。

周旸立刻上前就要唱白脸,刚迈两步,杨宣连忙膝行后退,连声道:“真没有了!真没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就是一个不成器的玩意儿——”他赶忙抬手指向唐忱,“唐忱,唐忱也说了,我无官无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倒有自知之明。”慕容晏瞥他一眼,“但你也说了,崔家连承安侯府都看不上,怎么就愿意把崔琳歌嫁给你?”

“崔家如何想,这我如何知道!兴许崔赫那老东西自己被人得了什么把柄被人攥在手里,这又与我何干!何况,”杨宣连忙撇清关系,“何况真正嫁来的也不是崔琳歌!是崔琳月啊!京里头谁不知道,那崔琳月因为貌丑又脑子蠢笨,亲事屡屡碰壁,她母亲家里与梁家有姻亲,她以前喜欢过梁方周,追人追得满京城皆知,是整个京中的笑柄!”

他这么说,倒是勾起了慕容晏的一些回忆。

前几年逢年过节躲不开要去些宴会时,她总能看见崔琳月笨拙地跟在一个公子哥身后。崔琳月生得矮胖,步子也慢,那公子哥很是嫌弃,总把她远远甩在身后,若甩不掉就想尽办法打发。她还听见过那些个公子哥们以“娶崔琳月为妻”说笑。但后来她有很长时间都没见过崔琳月,渐渐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原来那人竟就是梁方周,梁同方的堂弟。慕容晏眯了眯眼。这一遭竟是又牵扯出了秦、梁两家,而崔家和杨家也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着实是巧,太巧了。

巧得让她觉得,好似是故意有人要让她发现的。

会是什么人呢?如果杨宣所说全都属实,那给他传信之人,应当也在国子监内,或者至少也是进出国子监不会引起注意的人。而能进出国子监的人范围不小,除了在内读书的生员,还有他们的书童家仆,国子监内的各位大人,抛开过于显眼的祭酒和监丞,还有各学科博士、助教、直讲……祭酒和监丞也能派人暗中动作,或是主簿替祭酒办事……还有禁军,国子监也在禁军的管辖范围内……再或者,这人进不了国子监,但能守在国子监到杨宣上车的路上,那范围就更广了……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砰”一声响,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慕容晏回过神来,探出头向窗外望去,发现是外面放起了烟花。

远处,连成排的花船不知如何,竟在画舫最顶层的露天夹板上搭出了一个舞台,其上人影攒动,乐声大作,被记了名的娘子们步履轻盈,合着乐声踏着拍子款款上了台。

雅贤坊花魁娘子的评选正式开始了。

今夜能乘船上湖的本就是有门路的,这时已纷纷凑到近前,将雅贤坊的花船团团围住,独他们一艘远远离着,靠在岸边,形单影只,兴许正有不少上不了船的在大骂他们暴殄天物,平白浪费大好机会。湖上热闹,湖岸边更热闹,鼎沸人声从另一侧窗子传进画舫中,不必去看也知道,岸上的人定是纷纷挤在一处,往着一个方向看,想尽办法看清些,有些个目力好的还会一边看一边描述,一晚上下来能赚不少打赏钱。

慕容晏遥遥望了眼那头的热闹,回头看向沈琚道:“我要去杨家一趟。之后若来得及,再去崔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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