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音低垂头,不叫人看见她一双猩红眼眸。
一只只脱下靴子,掸灰尘,放香囊。
浴足、更衣,一切照旧,有条不紊,安安静静伺候完,乖乖巧巧往外退。
照例,她不敢随意逗留,惹他厌烦。
然而就在即将退开之际,沈从云开口了。
“三娘。”他唤。
“夫君有事吩咐?”林怀音收回迈门槛的脚,低眉顺眼,回去屈膝告礼。
桌案对面,沈从云瞳孔微缩,挂着几分审视。
他的小妻子,柔柔顺顺屈膝在桌案对面,他不开口,她不敢起身,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是方才,他分明看见,她容颜扭曲,眼神陌生而又怨毒,扑过来不似要侍奉,反倒恨意拉满,张牙舞爪,若非他抬脚抵挡,兴许会被撕扯一把。
思索半晌,沈从云淡然展眉,心道:大抵——应
该——是错觉。
近一年来精心操纵,先让她陷贼失身,再毁了她青梅竹马的婚约,让她带圣旨嫁入沈家。
林家统领十万禁军,势力越大,越得顾忌圣上和太子,不能与首辅重臣往来过密,林怀音等于孤立无援只能靠他过活,一喜一悲都仰他鼻息,早就是他的掌中物,任他摆布,不可能凭空生出尖牙利爪。
多心了。
沈从云轻拧眉心,指节敲击桌面。
林怀音应声而起,佯装体贴:“夫君可是操持政务疲累,妾身调了桂花香露——”
“聒噪。”
“妾身知错。”
膝骨一折,林怀音软软跪地,俯首帖耳,动作熟练得她自己都害怕。
这副身子,居然如此恐惧沈从云,哪有半分百年林氏的将门风范。林怀音冷汗涔涔,更确信噩梦是上天示警,那么沈从云今日留她说话,便是为了——
“白银八十万两。”沈从云淡淡开口:“多久能凑到?”
果然,林怀音暗暗咬牙:果然同梦中一模一样,他跟我要钱,拿我的嫁妆养凌辱我的白莲教逆贼,拿林家的财产给平阳公主拥兵谋反!
朝廷养百万雄兵才花费五百万两,他张口就是八十万两。
死那么多人,拖林氏九族下地狱,害陛下惨死、太子入狱,所有阴谋诡计,都始于这八十万两。
银子没有,一个铜板都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林怀音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挖入掌心,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被焚烧过的血,都在叫嚣——宰了他!宰了他!
“回话。”
沈从云语声不耐,这种捏不烂的闷葫芦,多看一眼都嫌烦。
只不过他和平阳公主的称帝计划中,林家执掌的禁军是最大阻碍,他必须耐着性子,借林怀音这个蠢货,将林家一点点击溃,拆吞入腹。
夺皇位需要银子,林怀音的嫁妆单子,还有带回来的聘礼,他早就估算过,最多五十万两。
很大一笔银子,买得下四分之一个京城,但蓄养私兵却是杯水车薪,缺额,还需林府补足。
姑且点点她,让她回林府去凑。
沈从云起身,绕到林怀音身侧。
“兵部出了点事,赵尚书求到我这里,我不能不管。
须知,我因着娶你,犯了重臣与禁军联姻的忌讳,现在是太子忌惮,朝臣疏远,在朝中处处受制,步履维艰。是以赵尚书来求,我很有心帮忙,无奈两袖清风使不上劲,只能请三娘想想法子。”
此言一出,门外的鱼丽和蟹鳌听见,恨不能举头捶墙。
又是这套说辞,娶小姐犯忌讳、太子施压,沈府受委屈,她们都听腻了。
和着娶我们小姐,你遭老罪了呗!
那你倒是别娶啊!
小姐早就定了亲,苏公子清流人家,根本不介意什么陷贼污了名节,若非你沈大人纠缠不休,小姐何须嫁过来做小伏低。
如此荒谬言论,偏偏小姐信了,还被一寸一寸被打碎了脊梁骨。
俩侍婢百爪挠心,狂躁地碾踩地面,林怀音在诏狱练就的耳力,清清楚楚听到她俩,想起因为自己的愚蠢,害得她们命丧沈府,心里恨得滴血。
忍耐。林怀音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可以出门行动,他要她的钱,她要他的命,只有出去才能搏一搏。
掌心掐出血珠,林怀音死死攥紧袖口,温温柔柔回复沈从云:
“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明白。只是八十万数额巨大,恳请夫君允准妾身回趟林府。夫君放心,妾身会说浴佛节将至,梦得南海观音大士送麒麟,需要供奉香油钱,必不会叫父亲母亲误会。”
“嗯,去罢。”沈从云非常满意她的懂事,视线扫过林怀音发顶,像看一件乖巧摆正位置的器物。
感受到沈从云视线中的飘飘然,林怀音知道已经将他稳住,两手轻搭左腰,恭敬肃拜,才小心翼翼起身,一步一步,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