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半价”喊出口,小姐们终于憋不住,心说人多势众,法不责众,以她们的出身,就算买下贼赃,大不了事后退还,今日面见沈大人才是顶顶要紧。
一时间,心里没了障碍,小姐们围拢过来,争先恐后挑选,异口同声问价,活脱脱饿狼扑兔子。
涌向山门的人潮,霎时蜂涌围到榕树下,包裹出一个扇形,波浪一样朝前涌,更有听闻消息的千金小姐,匆匆从门里赶出来。
鱼丽蟹鳌一时应接不暇。
林怀音不帮忙,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外围动向——两个小沙弥正慌忙跑走,应当是向寺里通报。
想必寺里很快会来人过问。林怀音暗想,到时候暴露身份,就不好单独行动,此时正好去办大事。
她当机立断,跟蟹鳌耳语几声,抱起画轴,悄悄从榕树后退开。
此来铁佛寺,卖嫁妆,跟沈从云打擂台只是附带,最要紧是有颗人头,要在这里取。
皇城司那边会如何行动林怀音无法干预,要保住八十万两银子、彻底断送沈从云和平阳公主拿捏兵部的阴谋,她必须射出第二支箭。
林怀音抱紧画轴,闷头进山门,混迹在熙来攘往、怀抱各式等待开光物件的香客中,一点也不起眼。
目标是寺中的木塔,她耐心跟随人流,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大雄宝殿时,见识到了什么叫水泄不通。
她扶柱踮脚,稍微能看到沈从云的玄色衣袍,里头经声佛号不断,沈从云身形一动不动,应当是在执笔作画。
围观者,九成九是女眷。
桃红柳绿,各有各的风采,体态婀娜,娇媚谁也不输给谁,活生生将肃穆佛刹变成了瑶池天宫的花圃,吐露芬芳,摇曳多姿,叫人流连忘返。
边边角角,还有一些仰慕沈从云才华的青年才俊,眸光炽热,燃烧着对当朝首辅的崇拜之情。
场面热烈,林怀音冷冷注视,耳畔响起诏狱烈焰中的恶鬼低语:
兵部赵尚书,嫉恨林家执掌禁军,更恨元从禁军地位超然,每每压他一头,投靠沈从云之后坏事做绝,不仅在林怀音二哥林拭锋南征时,克扣粮饷害死前方士卒、污蔑其投敌,更是伪造证据、诬告其父林震烈谋反,致使林家灭门的关键黑手。
只因嫉妒,就葬送一座百年帅府,其心可诛。
林怀音没嫉妒过什么人,她不理解,她只知道林氏二百年前随太祖皇帝起兵,萧林两姓,世代约为兄弟,林家显赫,那是先祖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元从禁军传承二百年,在内护卫京畿,对外南征北战,为帝国缔造二百年太平,地位当然不同凡响!
既然赵尚书不敬泰山北斗,嫉恨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就只好请他去死了。
林怀音绕过大雄宝殿,终于来到后院佛塔。
登塔,一层又一层,香客们驻足在不同楼层,远眺风光,指点江山。
林怀音闷头,继续爬。
楼层愈高,观景平台愈窄,逐渐人挤人,无从下脚。
林怀音沉住气,还是爬。
十三层的塔顶,势高,一目尽天涯,十来个人挤成一圈,注意力全都抛向远方。
趁人不备,林怀音翻上塔顶,背靠金灿灿的葫芦形宝刹,重新给弓上弦。
天高地阔,无遮无拦,风声过耳,林怀音正专注试弓,忽然后背一阵剧痛,好似熄灭的火,见风复燃,烧得她冷汗涔涔,骨头和血肉一阵寒凉一阵灼痛,胃袋翻江倒海。
这种感觉,仿若重回诏狱火海。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痛苦趴伏琉璃瓦片,大口呼吸冷气,视线却无比坚定地逡巡。
永兴坊、胜业坊和安仁坊,很快映入眼球。
朝廷重臣,大都聚居在三坊之中,林怀音忍痛,调整呼吸,眯起一只眼,费了好些功夫,终于成功定位到赵宅。
而那位恨毒了林家的赵尚书,曾经也腆着脸,数度与林家往来。
林怀音记得他,是个手腕过膝,身材颀长的瘦高老头,他还有个独子,在礼部任职。
张弓搭箭,林怀音稳定腕部,克服手抖,瞄准赵宅,像猎手一样,静静等待猎物出现,心里头,则幽幽盘算起赵尚书的儿子——赵砚修。
兵部丢了兵器,赵尚书也许会瞒旁人,却一定会告诉他的独子。父子连心,说不准,连沈从云压下急奏,意图拉拢结党这种不要命的勾当,赵尚书也一并告诉了他。
如若以此为前提,二王庙事件爆发,赵尚书又恰逢其时地死去,这位赵砚修应该会怀疑是沈从云杀人灭口吧。
杀父之仇,起疑之后,必定会有所行动。
心念到此,林怀音浑身通泰,嘴角勾起一抹快意,暗道:你们不忠不义,妄图攀附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贼船,休怪我砸烂你们的美梦。
狠话刚撂,林怀音视域内,突然闯入一队身穿甲胄的军士,为首者一身明光铠,阳光下非常刺眼。
林怀音出身禁军世家,熟悉军务,看出那首领胸前圆护没有龙凤纹,乃是东宫郎将,心里咯噔一下,知晓是太子殿下派人来捉拿赵尚书。
东宫郎将正在拍门,林怀音心下一沉,暗忖:把人交给太子,他也不一定会承认和沈从云密谋,说不准还要大喊急奏被压,万分冤枉,左右勾连结党之事,赵砚修也知情,不耽误太子殿下追查,赵尚书的狗命,我今日取定了。
林怀音眯起眼睛,下定决心,眼看着东宫郎将带队进入大门,绕过照壁,一进一进接近赵尚书住处,她额间流下冷汗。
时间迫在眉睫,当着东宫郎将的面杀人,太过冒险,林怀音强压心跳,稳住身形,继续等。
三个呼吸之后,东宫郎将大步流星,进入赵尚书的院门,林怀音紧了紧手指。
一个枯瘦身影,终于出现。
赵尚书似是刚沐浴完,缓步走入院中,铺开头发蒸晒。
这样子,也算赤条条、干干净净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