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是被迟来真相压垮的情感。
那一瞬间,我看见阿树的眼神裂开。
像是被光刺破的深海,往外涌出太多情感:惊讶、悲伤、悔恨、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复杂。
他盯着眼前那个小男孩,然后缓缓地说:「方念?哥哥?」
而我也被这个信息吓得发呆。曾经奔跑在薰衣草田里的影子,如今就在我眼前。
原来这十年,那隻慵懒却又聪慧的橘猫,竟是阿树的哥哥。
我看着阿树,能感觉到他心口正被一股鉅大的力量撕裂。
阿树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孤儿院冰冷的铁床、深夜独自流的眼泪、梦里总有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
一切在此刻全都对上号。
阿树的唇颤抖着,却久久吐不出一个字。
他眼中积压的眼泪,像是与理智在拉扯,强忍着不肯落下。
因为一旦落泪,他就必须承认:这十年的孤单,原来从来不是孤单;而遗失的亲情,竟一直以另一种形式守在身边。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她的指尖像带着风信子花瓣的柔软,抹过阿树眼角的湿润。
「小树,妈妈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吃了好多苦吧?」
阿树咬着牙,喉咙紧得像被什么堵住,声音终于破碎地流出来: 「……妈,我一直以为自己被丢下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可是……可是原来……」
母亲只是微笑,眼泪却静静滑落。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多馀的话,只是一次又一次抚着他的脸,彷彿要把三十年的缺席补偿在这短短的片刻。
「小念,谢谢你。这么多年,你不曾离开过弟弟。」
她把他拥进怀里,虽然灵魂没有重量,但那份母爱却沉甸甸得让空气都颤抖。
方念低着头,声音却比以往当猫先生时更稳重:「妈,我守得住他。只是……抱歉,我没能把你也守住。」
「傻孩子,」母亲笑着,像是在安慰,像是在诉说永远不会改变的温柔,「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她开始说起三十年前的故事。
那是一间前舖后居的小花店,窗外总是有阳光落下,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日子虽清苦,却有花香陪伴。
她被困在火场,烧伤、昏迷,最后在医院里沉睡三十年。
大儿子方念,在火中没能逃出。
小儿子方树,受了重伤,却因为失忆,被送到孤儿院。
「妈妈不在的日子里,你们一定很孤单吧。」她的声音轻轻抖着。
阿树红着眼,猛力摇头:「不,妈,我有哥哥。他一直都在。他一直……」
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溃散成哽咽。
而我在一旁,看着这场重逢,心口一阵一阵刺痛。
这是一个家庭被火焰撕裂三十年的残酷,却又因为花的力量得以在此刻缝合。
三人开始说起一些琐碎的小事。
母亲问阿树有没有好好吃饭,阿树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像个回到童年的孩子。
母亲笑着责怪方念还是一样调皮,不安分,变成猫也不改本性。方念只是靦腆地笑,不反驳。
时间却像被沙漏无情地抽走。
母亲的身影开始变淡,紫色的光渐渐散开,像雾被风吹散。
「不行!」我咬牙撑着,双手再次紧握,想要把那道光拉回来。力量几乎要掏空我的全身,胸口一阵剧烈的刺痛。
「小雪,住手!」方念猛然喊出声。
阿树也握住我的手,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脸:「够了,小雪。这已经足够了。」
「可是……」我的声音破碎,「她还没说完,她还没有……」
他们的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是无尽的感激。
「孩子,谢谢你。今天能再见到他们,已经是奇蹟。再强留,只会让你自己受伤。」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阿树身上,语气坚定却温柔地向我说: 「小雪,我把小树交给你了。拜託你,照顾他。」
这刻我的力气已经耗尽,我的手一瞬间放松。眼泪无声地坠落。
花店里充盈着风信子的香气,淡淡清甜,却让人心头发酸。
母亲最后的身影,像被风轻轻抹去。
光化作点点流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最后一句:
「答应我,彼此不要再孤单。」
我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走,脚下一软,差点跌倒。阿树立刻伸手扶住我,他的手颤抖,但却紧紧扣住。
方念重新化作猫先生的模样,静静伏在桌上,没有说话。那双眼不再是往日的狡黠,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